祁昊天

北京大学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秘书长 ;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助理教授

研究领域:

军事科技变迁;军事安全与冲突管控;量子社会科学;社会科学方法论

华盛顿真的试图威慑莫斯科吗?

人访问


俄军三面出击,立体打击,虽不像开战初期宣传得那般摧枯拉朽、热刀切黄油,在多个战场都呈现焦灼局面,其推进速度想必也未达到最初的自我预期,但战略层面的博弈发展变化非常快,甚至一天一个“王炸”。西方升级为“金融核弹”的经济制裁、欧洲乃至欧洲之外国家对乌克兰的装备和物质支持、欧陆大国的态度转变、莫斯科将战略力量转入特殊战备状态……

无论是谁在扮演疯子、强盗和看客,人们好像越来越难看清妥协的台阶在哪里,唯一清楚的是炮火中的普通人在战争砧板上承受折磨。那个人们熟悉的乌克兰已成为过去,或许不排除成为内陆国家的可能,而俄罗斯也可能在如愿实现乌克兰至少部分非军事化的同时重掌黑海,战争如何收尾我们不知道,但它的发生总还是有些事情值得去反思。

战前,美国和北约都早早明确表示,不会以任何方式直接下场。当炮声响起时,舆论场上一时间出现了莫斯科战略欺骗成功、华盛顿威慑失败的声音。当我们谈到威慑时,一般情况下需要三个要素,即足够的力量、有力的决心和良好的信息传递。就在莫斯科承认顿巴斯的两个新共和国后,美国前欧洲司令部司令、北约盟军欧洲最高司令布里德洛夫在访谈中表示,美国及其盟友可以通过经济制裁和改变交战规则等措施阻止俄罗斯对乌克兰的侵略。很显然,他低估了莫斯科的信心,高估了美国及盟友的决心,也忽视了基本的力量问题。

或者说,华盛顿真的试图威慑莫斯科吗?

对于俄军可能进入乌克兰这一情况,在一定程度上,美俄是在打明牌,十数万部队陈兵边境的确不意味着一定会有所动作,但是演习与开战对于指挥、装备、弹药、后勤、医疗、民事等等方面的安排是不同的。而华盛顿也早已给了莫斯科明确的信号,我可能没有能力阻拦你,但我将会惩罚你。

这算不算威慑?当然可以算。我们如果把威慑分为惩罚性和防御性两种——前者是靠事后惩罚达成阻止事态发生的目的,而后者则是通过使对方行动付出高成本而打消行动念头——自拜登与普京去年12月7日视频会议以来,华盛顿便始终在贯彻惩罚威慑逻辑。这与美国国会一些受到乌克兰密集游说的议员意见是不同的,也和个别北约盟友如波兰的提议相左。

但即便是惩罚,华盛顿有力量和决心来支撑这种威慑吗?经济和金融手段固然可以使莫斯科付出高昂代价,但这对于陈兵十数万箭在弦上的普京来说,真的够吗?

犹豫的同盟

与其说美国与其北约盟友的对俄威慑失败,不如说在面对从北、东、东南三个方向对乌形成挤压之势的俄军部署时,美国和北约没有任何军事层面的有效威慑。

北约成员国当然还是采取了一些行动,如2022年1月丹麦向立陶宛派遣并部署了护卫舰与F-16战机;西班牙派遣了四架战斗机前往保加利亚,三艘军舰前往黑海;法国准备向罗马尼亚派遣部队;荷兰制订了4月份向保加利亚派遣F-35战机的计划;英国的空中力量一直在黑海为盟友提供情报、监视与侦察(ISR)支援;地中海“2022海王星打击”的演习中,美国航母打击群首次由北约统一指挥,北约海军打击与支援部队司令部和美国第六舰队实现了更深层的协同。除此之外,还有向乌克兰进行武器装备支援。

但北约缺乏一致的强力行为,所有这些行动对于北约的部署能力和动员潜力都只是非常初级的力量展示。

北约拥有人数约为4万的多国快反部队,部分由于门槛很高,需要得到所有30个成员国的同意,从未被动用过。这次冲突爆发两天后,它终于被首次启动,以德国为代表的欧洲大国也出现了提高常备军事能力的声音。

2014年乌克兰冲突以来,北约也采取了其他一些措施,包括在罗马尼亚建立多国旅,开展例行空中警备巡航,并成立高戒备联合特遣部队(VJTF)。但这些在战前都没有起到实际威慑作用。莫斯科的战争决心暴露了北约在政治上的犹豫、顾虑和缺乏协调,军事上的缺乏准备。欧洲大国无奈地发现,舞台中央仍是美国。

目前,虽然美国全球军事战略重心向印太转移,仍有7万多美军长驻欧洲,其中一半在德国。除了永久部署的部队之外,另有7000余人在欧洲进行短期轮换部署,作为北约框架下支援行动“大西洋决心”的一部分,指挥部设在波兰波兹南。在乌克兰本土,美国的军事存在微乎其微。长期部署于此的美军主要限于大使馆武官和海军陆战队保卫部队,另有大约150名佛罗里达国民警卫队和少量特战人员在乌克兰西部执行训练乌军的任务。

从冷战部署数十万人的高峰到2015年,美国在欧驻军下降到了3.3万,超过100个陆军基地被关闭,剩余陆上力量主要集中在德国和意大利,远离北约东扩后与俄罗斯相邻的东线。

2014年后,情况开始改变,人员和装备开始回流欧洲,特别是重装部队开始进入轮换部署。奥巴马政府启动了“欧洲再保证倡议”,后演变为“欧洲威慑倡议”(也就是“太平洋威慑倡议”的参照对象)。这项计划的资金在2019财年达到了峰值65亿美元,在基建一次性支出下降后的2021财年仍有45亿美元,包括2.5亿对乌克兰的军事援助。

2020年10月,美陆军重新组建第5军军部,并在波兰波兹南设立前进指挥部,这提高了北约东线美军应对较大规模战事的指挥协调能力。此外,美陆军还于2021年在欧洲成立了一个多域战特遣部队和一个新的战区火力司令部。美军也是北约在爱沙尼亚、拉脱维亚、立陶宛和波兰“增强前沿存在营”的一部分。所有这些部署都是为了在北约东线加强威慑能力。特朗普政府虽曾决定将驻欧美军削减12000人,拜登入主白宫后终止了这一命令。

但就目前情况而言,如果美军和北约希望在面对俄军较大规模动作时为后续空中和陆上力量争取时间,还需要在前沿部署更多的重装部队,需要更顺畅的跨国协同能力。

在近年如2021年“军刀守护者”的演习中,美军与北约盟友演练了重装部队的远距离前出部署能力,位于科罗拉多卡森堡的第2装甲师用了数周完成运输和部署。这种速度对于较大规模的应急作战是不够的,而由于行政效率和通行条件,在北约东部新成员国之间进行军队转运、入境仍然非常低效。

美军去哪儿了

具体到这次战事,美军又在哪里呢?自一月底,美军在该地区的存在可分为三个阶段:派兵、撤离、增兵。

1月的最后一周,美军宣布位于本土的8500人已处于“高度戒备”状态,以便在必要时作为北约4万人快反部队的组成部分部署至欧洲。

2月2日,美军做出了第一批部署,作为8500人的一部分,约1700名82空降师旅级战斗队成员和数百名18空降军联合特遣部队指挥部人员开始从北卡罗莱纳州布拉格堡分别派往波兰和德国。而1000名已在德国的斯特瑞克旅人员将被重新部署至罗马尼亚,与已在那里的900名美军汇合。

此时,在美国本土仍然待命的部队驻地包括北卡州的布拉格堡、肯塔基州的坎贝尔堡、科罗拉多州的卡尔森堡、亚利桑那州的戴维斯-曼森空军基地、得克萨斯州的胡德堡、华盛顿州的刘易斯-麦柯德联合基地、路易斯安那州的波尔克堡、佐治亚州的罗宾斯空军基地与斯图尔特堡、俄亥俄州的怀特-帕特森空军基地。

进入二月第二周,美军开始第二、三步。截至2月11日,美国陆军国民警卫队在乌克兰执行训练任务的部队撤离乌克兰。但与此同时,五角大楼未公布基辅附近执行训练任务的特种作战人员去向。乌克兰周边的增兵持续进行,第82空降师增派3000人至波兰,最快应已于俄罗斯军事行动开始前到达。而此前的那1700人已被派往波兰东南部波乌边境不远的位置。

2月22日俄罗斯军队进入乌克兰,美军向北约东线盟国继续增派部队,包括欧洲驻军内部调动约1800名士兵、30多架直升机和数架F-35战斗机。其中有800人来自美军驻意大利特遣部队,部署至爱沙尼亚、拉脱维亚和立陶宛,他们很可能来自173空降旅。由20架阿帕奇武装直升机组成的航空营将从德国与他们汇合。由另外12架阿帕奇组成的特遣队从希腊调往波兰。F-35战斗机来自德国,这些F-35大概率来自犹他州希尔空军基地的美空军第388战斗机联队第34战斗机中队,它们在2月初被派至德国施庞达莱姆空军基地。此外,美陆军第2骑兵团约1000名士兵从德国部署至罗马尼亚。美国还将向匈牙利派遣大约200名士兵和战斗车辆进行训练,另有150名美军被派往保加利亚进行军事演习。

在俄军进攻发起之后,24日,位于北卡布拉格堡的余下全部人员,包括一个装甲旅级战斗队开始全部启运,预计将在3月之前悉数抵达波兰。至此,在过去四周,美国从本土向欧洲派遣了陆上部队约9000人,在欧洲内部向前调动1000多人,加上原在波兰的4000余人,前沿部署一万余人,4个以上旅、团建制单位。

这里的信息当然难免有遗漏或错误,但基本上这些便是俄军进攻前后,美军已调动或正在调动的陆上力量。至此,在过去4周,美国从本土向欧洲派遣了陆上部队万余人,在欧洲内部向前调动千余人,加上原在波兰的4000多人,前沿部署1万多人,数个旅、团级单位。

空中力量在哪里

在空中,美军当然不会闲着。近几周的主要任务集中在情、监、侦方面,而陆海空三军的相关部队与机种均在其中。从美军空中侦察的范围和目标来看,俄军的进攻虽在战术层面具有突然性,但很难说美国是在不知情的状态下失去了威慑的准备。

美国空军RQ-4全球鹰无人侦察机虽在俄军进攻前撤离乌克兰,但保持了在乌克兰上空的飞行任务,位于意大利的美第7侦察中队的全球鹰在近日的任务中有时滞空时间长达20个小时,包括顿涅茨克西部空域。

此外,空军负责定位和识别电磁信号的RC-135W侦察机、收集大气中放射性粒子和碎片的WC-135侦察机分别在作战区域周边与波罗的海执行任务。美海军的P-8A侦察机几乎每天都在北海、挪威海域或黑海上空搜寻俄军潜水艇并跟踪其他舰只活动,另就是在爱奥尼亚海为杜鲁门号航母打击群提供支援。

美海军部署于希腊的EP-3E在战前执行从苏达湾至黑海的巡航线路,重点监视本月早些时候抵达该地区的俄罗斯海军舰艇,包括后来在敖德萨完成登陆的舰只。而陆军的RC-12X和尚未正式投产服役的ARTEMIS侦察机也活跃在乌克兰周边。

这其中,陆军的ARTEMIS是相对特殊的部分。由于仍在测试期,目前仍由承包商雷多斯(Leidos)公司负责飞机的驾驶和机载传感器组件的使用与管理,只是将数据传输回陆军对接单位。该型侦察机以庞巴迪挑战者650公务机为机体,用于跟踪地面目标,若服役将成为美陆军首型喷气式侦察机,之前由于空军的垄断与反对,陆军始终仅有螺旋桨侦察机,军种政治问题,无处不在。ARTEMIS从本月初开始在东欧执行任务,在俄军开始行动前出动十余架次,航线十分固定,均是从罗马尼亚起飞,飞越斯洛伐克和匈牙利,沿着波兰的东部和北部边界飞行,通过这一路线可以在不同程度上“看”到乌克兰、白俄罗斯和加里宁格勒飞地的情况。

除了执行情监侦任务外,美军作战飞机的部署也向东线做了加强。从2月初开始,包括4架B-52H、第48战斗机联队第493战斗机中队的8架F-15C与F-15D、第4战斗机联队第336中队的8架F-15E、第52战斗机联队第480战斗机中队的8架F-16CM Block 50、第34战斗机中队的12架F-35A分别部署至英国皇家空军费尔福德基地、波兰中部、罗马尼亚费特斯蒂空军基地以及德国斯潘达勒姆空军基地。目前这些作战飞机均在北约“增强空中警备”(eAP)框架下执行任务。

但这种任务模式也许并不适合美国及其北约盟国在空中进一步构筑威慑能力的愿望。在警备任务中,美军战机如果在盟国上空(如波兰)与俄机相遇,根据交战规则,如俄机未开火,则美机不得进行任何主动攻击。因此,像前面提到的布里德洛夫这类美空军前任高级将领便认为,有必要将空中警备任务升级为盟军防空任务。这种更为积极的调整,也包括五角大楼现任高级官员和将领主张的积极网络战等措施。

战局背后的战略和政治博弈变化很快,其下战术和行动层面的调整是否会出现,还有待观察,但这些都是迎接一场战争之后的选择了。在战争之前,至少从近一个月美军力量调动来看,这是一次失败的威慑还是威慑的缺位呢?



人访问

更多文章

  • 华盛顿真的试图威慑莫斯科吗?2020年03月13日

    俄军三面出击,立体打击,虽不像开战初期宣传得那般摧枯拉朽、热刀切黄油,在多个战场都呈现焦灼局面,其推进速度想必也未达到最初的自我预期,但战略层面的博弈发展变化非常快,甚至一天一个“王炸”。西方升级为“金融核弹”的经济制裁、欧洲乃至欧洲之外国家对乌克兰的装备和物质支持、欧陆大国的态度转变、莫斯科将战略力量转入特殊战备状态……无论是谁在扮演疯子、强盗和看客,人们好像越来越难看清妥协的台阶在哪里,唯...

  • 祁昊天:如何评价中美战略前景以及中美应对措施2020年11月12日

    当前,世界面临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美国大选之后,国际形势孕育新局,值得高度关注。在此背景下,北京大学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韩国亚洲大学中美政策研究所以及金九论坛于2020年11月12日联合主办第七届中韩政策学术会议。本届会议以“全球秩序变化与中韩关系”为题,汇聚了两国专家深入探讨关键议题,寻求更加稳定与强化合作的中韩关系及政策方向。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助理教授、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秘书长祁昊天参会讨论,...

  • 疫情下美国总体安全态势演进:大国竞争、经济压力与军事转型2020年08月19日

    新冠疫情冲击使人们有机会重新审视经济、军事、政治、金融、生物、卫生等各领域对国家安全的集成影响,并为我国立足特殊时期为中长期安全目标的应对响应提供启发。美国“大国竞争”的自我战略定位及相应军事转型准备开启了全球新一轮大国军事竞争准备的序幕。美国的军事转型开始以来,新冠疫情是对其在政治、军事、经济、金融、社会等维度的首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