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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6日,习近平主席圆满结束对美国的国事访问回到北京。访美期间,两国元首就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及重大国际地区问题深入交换意见,达成八点成果共识。与此同时,美国国内政治正成为影响中美关系的关键变量。路透社与益普索最新民调显示,特朗普支持率跌至32%,创其从政以来新低。若共和党在11月中期选举中失去众议院控制权,美国部分主流媒体认为特朗普的对华缓和将难以持久。上述两条线索相互叠加,构成未来两年中美关系最大的不确定性。
复旦大学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副研究员孟维瞻撰文,综合多家专家评级与预测模型认为,民主党以微弱优势赢得众议院、共和党险守参议院,是本次中期选举最可能的情景。若这一格局成真,中美元首会晤或带来经贸层面的有限缓和,但难以撼动科技等领域已经形成的对华竞争惯性。即便民主党重掌众议院,其更可能通过调查与舆论施压,抬高特朗普对华妥协的政治成本,而非真正接管对华政策主导权。对中国而言,除特朗普个人因素外,还需关注国会等因素对政策执行环节带来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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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下旬的华盛顿,正有两条彼此缠绕的政治线索。一条是9月23日至25日习近平主席对美国进行国事访问及两国元首会谈,另一条是距中期选举只剩一个多月的美国国内政治。这两条线索相遇之处,恰恰构成了中美关系未来两年的重要不确定性。会晤已就经贸安排、人工智能对话和危机沟通达成新的共识;中期选举则可能使特朗普失去众议院,美国媒体普遍认为中美缓和将会受到更严密的国会审视。问题不在于中美关系会不会在一次会晤后突然转暖或转冷,而在于美国政治结构是否仍容得下相对持续的战略稳定。
从目前可见的情况看,最可能出现的并不是某一党以明显优势赢得国会选举,而是民主党以很小的优势取得众议院、共和党以很小的优势保住参议院。这样的结果意味着,美国对华竞争的总轨道不会改变,但特朗普以个人化、交易化方式缓和经贸摩擦的空间会被压缩。与此同时,民主党控制的又只是一个席位极薄的众议院,其对特朗普的制衡更多表现为调查、听证和政治施压,难以迅速转化为稳定的法律约束。

当地时间9日,特朗普在美国得克萨斯州达拉斯举行的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上发表演讲,声称“如果共和党在参众两院全部获胜,将支付5000美元的‘特朗普红利’”(图源:法新社)
对中国而言,这是一种不宜被简单化解读的局面。它既不同于特朗普统一控制国会时的行政主导,也不同于民主党控制某一院时可能出现的制度化强硬。它更像是一种不稳定的中间状态。经贸层面可能暂时缓和,战略和科技层面的摩擦却更容易被国会、官僚体系和选举政治重新推高。
主要民调预测机构数字的比较
判断2026年中期选举,首先要避免一个在中文舆论场中较为流行、但并不准确的说法,即民主党将会“赢得”中期选举。这一说法的问题不在于民主党不会赢,而在于民主党即使赢得众议院,胜利也很可能十分有限。民主党不太可能明显扩大席位,更不太可能出现传统意义上的反特朗普浪潮。
截至9月中旬,多项全国性民调均显示民主党在中期选举全国投票中具有优势。特朗普支持率偏低,物价和关税问题对执政党的拖累,伊朗战事和财政赤字引发的市场焦虑,也确实构成了典型中期选举中不利于白宫的环境。美国国会共和党领导层也已承认,保住众议院的难度较大。
但全国投票结果并不等于435个众议院选区的席位结果。美国众议院选举不再是简单的全国钟摆,而是由选区边界、现任议员优势、地方候选人质量、少数族裔选民投票结构、州级经济状况和党派基本盘共同决定的分散竞争。民主党在全国民调中领先七八个百分点,并不必然自动转化为二三十个众院席位的净增。
9月更新的预测机构恰好说明了这种差别。库克政治报告(Cook Political Report)和内幕选举预测机构(Inside Elections)仍将大量关键选区置于未定或轻微倾向状态。按其评级结构,民主党虽有机会取得众院多数,但需要在相当多的关键选区完成翻转,并防守住一批本党现任议员的席位。萨巴托水晶球(Sabato’s Crystal Ball)对民主党略为乐观,却仍认为选情主要集中在二十余个竞争选区。
与之相对,经济学人模型(The Economist)、白宫竞选预测模型(Race to the WH)、分票研究机构(Split Ticket)、FiftyPlusOne以及内特·西尔弗模型等,则将全国民调、总统支持率和历史中期选举规律赋予更大权重,因此给出民主党224席以上,甚至接近230席的结果。
很难说哪一家准确、哪一家不准确。传统评级机构重点判断每个选区的候选人、筹款、地方政治和既往投票结构,因而对全国性民调向席位转化较为谨慎。量化模型则更强调全国环境对同类选区的同步拉动,它们更依赖于全国民调变化总趋势、全国投票情况。但本次中期选举可能与历史经验有较大不同。
因此,本文不采用任何单一机构的数字,而把不同类型信息分组处理。对于党派倾向明显、样本和模型公开程度不足的个别预测,不宜赋予过高权重。对于若干模型高度依赖同一全国投票平均值的情况,也不能把它们视为彼此独立的证据。将传统专家评级与全国模型分别处理,再结合当前竞争选区数量和参院地图,较为稳妥的判断是,民主党以219-224席的微弱优势取得众议院,仍是单一概率最高的结果,约为45%。
此外,共和党保住众议院的可能性约为20%。民主党取得225-233席、形成较大胜利但仍谈不上压倒性优势的可能性约为23%。民主党达到234席以上的概率约为12%,而接近或超过238席的真正强势结果,概率约为5%。
需要指出的是,45%并不是某一个民调机构单独发布的概率,而是综合各种专家评级与若干全国模型之后的判断。也就是说,本次中期选举最有可能的结果是民主党窄赢众院、共和党窄守参院。
换言之,民主党取得众院的可能性高于共和党,但民主党形成明显众院优势的可能性远低于许多舆论文章所暗示的程度。2026年更像是一场由少量边缘选区决定的“窄巷”选举,而不是一场能够重绘美国政党版图的大规模战争。
从“钟摆”到“堡垒”:
为什么众议院选举越来越无趣?
美国中期选举过去经常被描述为对执政党的全国性公投。总统支持率下降、经济不佳、战争受挫或重大政策争议,往往会令反对党在众议院一次取得二三十席甚至数十席的净增。1994年共和党在克林顿第一任期中净增54席,2006年民主党在伊拉克战争阴影下净增31席,2010年共和党借经济低迷净增63席,2018年民主党则在特朗普第一任期中净增约40席。
这种大幅波动正在变得罕见。其原因并不只是选民更理性,恰恰相反,政治极化的深入发展,使美国选民的党派认同越来越稳定,能够在两党之间摇摆的区域越来越少。多数选区已经成为各自政党的安全区。两党各自的安全区日益像高墙和堡垒,中间真正可供争夺的地带,只剩下一条狭窄的“巷子”。
本轮国会选区划分进一步强化了这一趋势。过去几年,多个州围绕国会选区重划展开激烈诉讼,重划不再只是十年一次人口普查后的技术工作,而成为持续影响国会席位的政治工程。南方若干州的种族代表权案件、州议会重划和联邦法院判决,改变了少数州边缘席位的构成。整体上,美国出现了蓝州更蓝、红州更红的趋势。蓝州内部留给保守派的政治空间,以及红州内部留给自由派的政治空间,都在缩小。

过去几年,美国两党重划国会选区之争正在加剧民众的不信任,图为重划国会选区议案的投票之一(图源:央视新闻)
以路易斯安那州诉卡莱斯案(Louisiana v. Callais)为代表的重划争议,也表明最高法院、地方法院和州议会之间的制度拉锯,会直接影响南方州的选区竞争。关键不只在于某一席最终归属,还在于各州能否在选举前重新划线,司法裁决如何改变双方对边缘选区的预期。
在多数安全选区中,总统政绩对投票结果的边际影响正在下降。经济、通胀和战争仍然重要,但它们越来越主要地决定少量边缘选区的胜负,而不是像过去那样使全国大量选区整体摆动。选区竞争越来越依赖司法解释、州级制度安排和地方候选人状况,而不是单纯依赖全国民意。
对民主党而言,一些原本可能因全国气氛转向而翻转的席位,已通过新的选区结构被重新加固。对共和党而言,它也失去了一批位于蓝州内部、过去尚能长期维持的红色选区。结果是,真正可被全国情绪推动的席位数量被压缩,任何一个方向上的席位变化都更容易被地方因素抵消。
从2022年起,这一趋势已经十分明显。拜登当时的经济政策不受欢迎,共和党在通胀、犯罪和移民问题上具有明显攻势,但最终只以有限幅度夺回众议院。民主党在参院反而实现净增,令此前普遍预期的“红潮”没有真正形成。2024年大选中,尽管特朗普以明显优势赢得总统选举并拿下七个摇摆州,共和党在众议院的优势反而进一步缩小。
2026年的潜在“蓝潮”也面临类似限制。全国情绪可以推动民主党取得多数,却未必足以冲破选区划分和党派地理结构所构筑的堡垒。本次选举之所以显得无趣,并非没有竞争,而是竞争高度集中于有限席位。全国媒体每天都会报道民调波动、候选人广告和总统支持率,但决定众院控制权的,可能只是十余个选区。
民主党很难大赢
民主党以219-224席控制众议院,并在参院从47席增至48-49席,是最可能出现的结果。这一结果对应的概率约为45%。按照通常的新闻叙事,民主党当然可以称为胜方。它从共和党手中夺回一个议院,在两院席位变化上也大体实现正增长。
但若将其置于冷战结束以来的中期选举历史中,判断就会发生变化。民主党赢得众议院并不等于它达到了历史上反对党通常能够达到的表现。
1990年至2022年的九次中期选举中,反对党在众议院平均净增约22.9席,净增席位的中位数为13席。反对党在选后平均拥有约233.8个众议院席位,中位数为233席。参院方面,反对党平均净增约2.9席,选后平均拥有51席。中位数显示,参院的典型变化不如众院剧烈,反对党净增1席、最终取得51席,已是一个相当常见的中位状态。
平均数和中位数都应同时看。1994年、2010年等大幅波动会拉高平均净增席位,1990年民主党原有的巨大多数也会抬高反对党选后持有席位的均值。中位数更能反映通常中期选举的中间状态,但无论使用哪一种指标,民主党在45%的主情景下都显得偏弱。
若民主党只有219-224席众院席位,较反对党历史平均水平少约10-15席,较中位数少约9-14席。以2024年大选后民主党215席为基准,这意味着民主党净增约4-9席,仍明显低于反对党历史平均净增约23席和中位数净增13席。
参院若只有48-49席,则较反对党历史平均的51席少2-3席,也未达到参院控制权门槛。民主党在参院即使实现1-2席净增,也只是有限的改善,不能构成参院翻转。
这里必须区分两个并不相同的问题。第一个问题是,民主党是否在本次选举中赢了?答案是赢了,但只是小赢。它取得众院多数,席位变化总体向好,足以改变国会权力结构。第二个问题是,民主党是否达到了中期选举反对党通常应有的表现?答案是否定的。它没有形成历史平均意义上的反对党优势,更没有形成1994年、2006年、2010年、2014年或2018年那种对执政党的强烈惩罚。
因此,对上述情形更准确的表述应是,从净增幅度看,民主党属于弱小赢。从选后席位结构看,它取得的是不充分的小赢。放在冷战后反对党的整体经验中看,则属于低端的小胜。
若以2024年大选后的众院构成为基准,民主党要达到反对党历史上的平均净增幅度,需要取得约238席。要达到反对党平均的实际众院席位,则需至少234席。前者意味着民主党净增约23席,后者意味着它形成一个可操作性明显更强的众院多数。根据当前各类模型和专家评级综合判断,民主党取得234席以上的概率约为12%,达到238席以上的概率约为5%。
参院的门槛更加清楚。民主党从47席起步,净增3席即可达到50席,但在共和党副总统拥有决胜票的条件下,50比50并不等于民主党控制参院。民主党需要净增4席、达到51席,才能既达到反对党历史平均的实际席位,也完成参院翻转。就目前参院地图、州级候选人和竞争态势而言,民主党达到50席的可能性约为30%,真正达到51席并取得多数的概率约为18%。若要求民主党同时达到众院234席和参院51席,概率约为7%。若要求其同时达到众院238席和参院51席这一完整历史均值门槛,概率约为4%—5%。
这组概率说明,民主党在2026年取得众议院的机会不小,但要达到历史上一个典型反对党中期胜利的规模,难度仍然很高。

临近中期选举时间,在民主党占据优势的地区,民众举牌支持美国民主党左翼组织候选人(图源:“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组织官网)
共和党小输就是赢
从字面结果看,特朗普若失去众议院,就不能说他赢得了全部中期选举。民主党将掌握议长职位、委员会主席权、调查传票和众院议程设置权。特朗普的国内政治环境会明显恶化,行政部门在预算、调查和舆论压力下的运行成本也会提高。
但如果比较对象不是特朗普是否守住两院,而是执政党在中期选举中通常会遭受多大损失,结论就不同了。冷战后九次中期选举中,执政党在众议院平均净失约22.9席,中位数为净失13席。特朗普若只在众院净失4-9席,其损失将远低于历史平均值,也低于历史中位数。执政党选后平均仅有约201个众议院席位,而共和党在这一情景下仍有211-216席,明显高于历史平均。
参院方面,执政党在中期选举中平均净失约2.9席。特朗普若只从53席降至51-52席,虽非没有代价,却仍好于历史平均,且能够保住参院控制权。共和党控制参院的意义,远不止多出两三张票。它意味着特朗普可以继续依靠参院多数安排委员会、确认法官和行政官员、阻止民主党众院通过的限制性立法,并在外交安全人事上保持较大的制度连续性。
由此看,特朗普在本次中期选举中,更有可能面临这样一种结果:共和党虽然失去众议院,但将损失降到相对较低的水平。参院结果则属于合格但并不出色的防守。两者结合,构成一次明显强于历史平均水平的中期防守。
特朗普完全可能在选后宣布自己“赢”了,这在政治语言上并不奇怪。中期选举本来就经常被视为对白宫的纠偏,反对党增加席位,甚至取得众院,都是常见的事情,执政党很难避免这种结果。但与历史相比,共和党并不会面临很失败的局面。只要共和党保住参院,且众院损失被压缩在个位数,特朗普就可以宣称自己避免了历史上常见的中期溃败,并把民主党描述为未能形成“蓝潮”。
从概率上说,特朗普获得这种相对胜利的可能性并不低。根据前面的计算,民主党微弱赢得众院、共和党保住参院的概率约为45%,共和党直接守住众院的概率约为20%。两种情景合计约65%。这并不意味着特朗普有65%的概率赢得选举,而是意味着他有约65%的概率避免一次达到历史平均规模的反对党胜利,并把中期选举维持在对自己相对可控的范围内。
这一点与拜登2022年的处境有可比性。拜登当年表面上失去众院,但民主党仅小幅失利,并在参院净增1席、继续保持多数。从历史中期规律看,那是一次相当成功的防守。本次选举中,共和党在众议院的损失可能比民主党2022年失去的席位更少。而在参议院,特朗普不会取得拜登在2022年的优势,因为当时民主党不仅守住参院,而且实现了净增。总之,二者都属于避免全面溃败的案例。
民主党制衡能力有限
民主党微弱控制众院,绝不等于特朗普可以不受约束。众院委员会主席权本身就足以改变华盛顿的政治气氛。监督委员会、司法委员会、外交委员会、拨款委员会、能源和商业委员会,都可以重启针对白宫决策、行政合同、家族商业活动、移民执法、关税和对外政策的调查。
若民主党最终只有219-221席,它只能容忍一至三名本党议员在关键表决中倒戈。任何缺席、辞职、疾病、补选失利或前线选区议员的犹豫,都可能改变表决结果。2022年共和党初步取得约222席、民主党约213席,共和党名义多数约为9席。民主党若只有219-221席,其多数显然更薄。
如果民主党取得222-224席,其形式上的缓冲将接近甚至略高于2022年共和党的名义优势。不过,民主党内部的意识形态差异、前线选区议员的顾虑以及左翼对财政和对外政策的更高要求,仍可能使其实际运作能力低于数字所显示的程度。
当然,席位多少并非全部。2023年的共和党众院虽然席位数量上较多,却受到强硬派持续挟制,最终出现议长被罢免的罕见局面。民主党在调查特朗普、保护医保、反对部分行政裁撤等议题上,可能具有比当时共和党更高的组织协调度。但在财政、政府关门、国防开支、移民和弹劾问题上,民主党同样会面临左翼、温和派和前线选区议员之间的分歧。
这种微弱多数的第一个特点,是调查能力强于立法能力。委员会可举行听证、发出传票、要求官员说明情况、公开文件和塑造舆论压力。行政部门当然可以拖延,也可能以行政特权和司法诉讼应对,但调查本身足以提高白宫的政治成本。不过,民主党想通过立法阻止特朗普的行政命令,几乎不可能。
第二个特点,是对预算的否决力强于重塑力。民主党可以拒绝共和党单方面推动的拨款法案,可以要求在预算文本中加入报告、透明度和限制性条款,也可以阻止新的减税、放松监管或移民强硬法案在众院顺利通过。但所有拨款和立法最终仍需要共和党参院和总统同意。民主党众院能够阻止一些事情,却很难单独让新的政策安排落地。
第三个特点,是可以制造危机,却难以单独解决危机。政府关门、短期拨款、债务上限和紧急补充预算,都会成为谈判工具。但一个席位极薄的民主党多数未必愿意长期承受政府关门的政治责任,尤其是来自摇摆州和工薪阶层选区的议员。进步派可能要求把强硬条件写入拨款谈判,温和派则可能担心选民将关门责任归咎于民主党。结果往往是党内立场越强硬,实际谈判能力反而越分散。
第四个特点,是对特朗普的行政权形成持续干扰,而不是根本替代。特朗普仍掌握行政权,共和党参院仍掌握人事确认和另一半立法权,保守派占优的司法系统也仍是其重要资源。简单地说,特朗普在2027年后依然掌握行政权、司法任命链条和国会一院,接近三权中的2.5权。民主党则掌握立法权的一半,很难以有限的众院多数制衡白宫、参院和司法系统形成的合力。

美国国会大厦(图源:新华社)
弹劾并非必然
不少境外文章习惯说,民主党一旦夺回众院,就会再次弹劾特朗普,随后又补充说参议院不可能以三分之二多数定罪。这种说法遗漏了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民主党是否能够在众议院通过弹劾条款,本身就并不确定。特朗普第一任期中,民主党在中期选举后对众议院的控制相对稳固,当前的情况已经完全不同。
回顾2022-2024年共和党众院多数的经历,可以看得更清楚。共和党当时确实启动并正式授权了针对拜登的弹劾调查。2023年12月,众议院以221票对212票通过授权决议。但共和党最终没有将针对拜登本人的弹劾条款提交全院并完成表决。问题并非共和党不愿意调查,而是经过较长时间调查后,仍未形成足以让全部关键议员接受的、直接指向总统本人违法或滥权的证据。拜登家族成员的商业问题与总统本人构成严重罪行和不当行为之间,始终存在法律和事实上的距离。
2027年民主党面临的结构与当时共和党相似,甚至在席位上可能更为脆弱。民主党完全可能就特朗普家族商业活动、行政合同、加密货币利益、移民执法、对外交易和权力滥用开展广义调查。若出现新的、证据较硬的事件,也可能推动正式的弹劾调查授权。
但在民主党仅有微弱多数的情况下,众院通过弹劾条款不可能被视为当然结果。若全院满员,民主党只能容忍极少数本党议员反对。来自摇摆选区的民主党议员会非常慎重,不会贸然支持弹劾。党内左翼可能更积极推动弹劾,但中间派和前线选区议员未必愿意在证据不足时承担风险。
据此可以作出较为谨慎的判断。民主党启动广义调查的可能性较高,约为60%-70%。通过正式弹劾调查授权的可能性约为40%-55%。在没有新的、较硬证据出现的前提下,真正将弹劾条款提交众议院全院并以简单多数通过的可能性,大致只有25%-35%。
这意味着,中期选举后民主党并非必然弹劾特朗普。更可能出现的情景是,民主党以长期听证、文件披露、委员会报告和财政条件为主要工具,将弹劾作为一种保留选项,而非立即发动的政治行动。在特朗普第一任期,他曾两次遭受弹劾。本次中期选举后,弹劾条款在众议院以简单多数通过的可能性,仍大致只有三分之一。
左翼上升带来民主党内部分歧
讨论2027年民主党众院时,还必须重视党内结构。左翼力量上升,使得现在民主党内部的结构和八年前有明显不同。当然,左翼也是一个复杂的群体,不能把整个国会进步派党团简单称为左翼。国会进步派党团成员范围较宽,其中不少议员同时属于新民主党联盟等中间自由派组织,在不同议题上立场并不一致。
如果民主党以上述微弱优势取得众院,严格意义上具有民主社会主义、运动型左翼或强烈反建制倾向的核心议员,可能在12-18人之间。由于民主党众院多数可能只有3-5席,左翼核心人数显然大于民主党相对于共和党的多数优势。
这意味着,尽管民主党取得相对于特朗普的优势,民主党内部的分歧在某些议题上可能大于民主党和共和党之间的分歧。左翼也可能借微弱多数提出更高要求,民主党将会面临“麻杆打狼”的困境。不过,左翼并不会在每一个议题上统一行动,其内部也有不同派别。整体来看,左翼在劳工、医保、移民、气候、行政透明度和限制总统权力等议题上,可能推动民主党采取更激进的立场。但在军费、以巴问题、对外制裁、涉台、联盟和对华竞争的具体方式上,党内左翼本身存在分歧。
左翼力量上升对制衡特朗普的影响,因而是双向的。在调查性制衡上,它会使民主党更坚决。对总统家族商业利益、移民执法、社会福利削减、劳工权益和企业垄断问题,左翼议员会推动委员会持续施压,不愿让民主党仅停留在温和批评。在立法性和财政性制衡上,它则可能使民主党更分散。左翼可能要求把社会政策、移民保护、军费限制或气候条款嵌入拨款谈判。前线选区议员则担心这些要求扩大选民的疏离感。共和党参院和白宫可以利用这种分歧,迫使民主党在原则诉求和可通过的妥协之间反复权衡。
因此,民主党微弱多数的真实结果并不是 强制 衡。特朗普将承受更多监督,但民主党在立法和财政谈判方面较难形成统一战线。这也是特朗普在失去众院后仍可保留较大行动空间的重要原因。
元首会晤的成果与边界
9月24日,两国元首在白宫举行会谈。此次访问使双方在既有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定位的基础上,进一步提出尊重、公平、对等的原则;双方还公布了新的经贸磋商成果。会晤因此为观察特朗普在选举压力下如何处理对华关系,提供了比会前预期更具体的依据。

当地时间9月24日晚,国家主席习近平和夫人彭丽媛出席美国总统特朗普和夫人梅拉尼娅在白宫举行的欢迎宴会(图源:新华社)
从会晤公布的成果看,特朗普政府调整的主要是对华竞争的节奏和方式,而非宣布改变其技术与安全政策。这也符合其在中期选举前控制物价、回应企业与农业州关切的政治需要。他需要控制关税对物价和企业成本的反作用,需要避免关键矿产和稀土供应链突然紧张,需要向农业州、制造业州和科技企业展示自己能够通过谈判获得实际利益,也需要避免中美摩擦与伊朗战事、油价波动共同冲击金融市场。
因此,双方认可经贸团队的磋商成果,包括推进贸易理事会等机制、涉及双方各约300亿美元非敏感商品的优惠关税安排,以及延期既有经贸磋商成果;农业市场准入也有了工作渠道。双方同意建立人工智能对话和人工智能事件沟通渠道,稀土和其他关键矿产供应仍在磋商之中。
这些并不意味着美国会放弃对华竞争。先进芯片、AI训练能力、云服务、第三国转运、关键矿产、智能网联汽车、生物技术、数据安全和投资审查,仍是美国两党都高度关注的领域。特朗普即使愿意在个案许可、节奏控制和贸易措辞上作出调整,也很难公开放松核心技术限制。
此次公开成果没有宣布涉台政策。中方在会谈中重申了台湾问题上的原则立场,并希望美方慎重处理台湾问题;特朗普及其官员虽然没有明确表态,但这种处理方式实际上相当于尽可能照顾到了中方的立场。
会晤最大的积极作用,是给双方提供一个避免升级的政治窗口。双方已同意构建基于尊重、公平、对等的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并公布了若干对话安排。这为控制分歧提供了政治基础;市场和企业预期能稳定到什么程度,仍取决于经贸安排和危机沟通机制的落实。对于特朗普而言,这种稳定有助于避免选前再出现贸易冲突、供应链中断和市场剧烈波动。对于中国而言,则有助于降低美国在选举压力下突然扩大关税、升级技术限制或启动二级制裁的风险。
但会晤的局限同样清楚。它很难消除国会、行政官僚和产业安全机构中持续存在的对华强硬惯性。历史上,崛起大国与守成大国之间避免战争的案例寥寥无几,中美不仅可以以竞争取代战争,而且还能在竞争中维持相对战略稳定,本身就很不容易。尽管特朗普的有限缓和未必能够形成可持续、能够约束官僚体系的机制安排,但这种有限缓和本身并非没有价值。在过去两年,特朗普为维持中美相对稳定已经克服不少内外阻力,未来这种阻力可能进一步增加。
民主党能在哪些领域
制衡特朗普的对华妥协?
民主党在不同时间段的制衡能力并不相同。从现在到11月初的中期选举日,民主党仍是国会少数党。它可以通过公开信、媒体发声、少数党听证、与共和党鹰派合作等方式,提高特朗普对华妥协的舆论成本,但难以阻止白宫落实本次会晤的经贸安排、发布豁免、调整出口许可或安排后续高层互动。此时特朗普的对华交易自由度最大。
从选举日到2027年1月初新国会就职前,情况也不会立刻改变。 旧国会仍由共和党控制,委员会主席和议程设置权不会因选举结果当场转移。选举结果会使特朗普在政治上更谨慎,不会让其他美国政客认为自己对华软弱。但在制度上,白宫仍拥有相当大的行政裁量。
2027年1月新国会开始后,民主党微弱控制众院,制衡才会显著增强,但仍然是有限制的增强。民主党较容易施加影响的,是需要国会拨款、需要新的立法授权,或者政治上过于显眼的对华让步。对外军事融资、印太安全预算、特定科技安全项目、对外援助、长期贸易安排、重大投资便利措施和涉及白宫利益冲突的企业交易,都会成为众院调查和预算谈判的对象。民主党可以要求报告、审查资金用途、附加透明度条件,也可以把某些问题转化为跨党派压力。
对特朗普而言,最难承受的不是一般性的批评,而是民主党与共和党鹰派在某些议题上形成联合。先进芯片出口限制、AI算力、对外投资审查、涉台、人权、涉俄涉伊二级制裁,均存在这种可能。即使民主党不能单独立法,若其指责特朗普为了贸易交易牺牲国家安全,共和党内部也会有人响应。不过,下一届国会结构出现了新的变化,使得这种情况并不一定会发生。
但民主党较难阻止的领域同样广泛。关税休战和关税豁免、出口管制个案许可证、实体清单的执行节奏、行政部门对贸易转运的执法轻重、高层对话机制、外交危机降温以及临时性的涉台表述,主要仍属于总统和行政部门权限。民主党可以批评、调查和拖慢,却很难迅速强制白宫改变具体决定。
以涉台问题为例,民主党众院可能要求更严格的军售透明度、更充分的安全承诺和更高的印太预算投入,也可能批评特朗普为了对华交易而在政治表述上过于“克制”。但它无法强迫总统采取更激进的军事部署,也难以阻止白宫通过危机管控和外交沟通降低紧张度。对台军售、军机军舰活动、领导人表态和突发事件处置,仍主要掌握在行政部门手中。
在人权议题上,民主党众院的作用会更明显。它可以举行各种听证,推动报告和制裁倡议,增加企业和政府部门的公开压力。但制裁是否真正执行,外交优先级如何排序,对具体企业和个人采取何种行动,仍取决于白宫和行政机构。
在联盟和战略议题上,民主党众院可以推动保留印太预算、审查盟友承诺、反对削弱美国对外安全投入,但它无法替代总统处理外交谈判,也难以直接改变具体的联盟政策。特朗普第二任期在亚太事务上并未形成一套高度制度化、持续推进的对外战略,这为中美在东海、南海等问题上维持相对克制留下了一定空间,甚至给人的感觉是双方实现了难得的平静。
因此,民主党微弱控制众院后,对华政策领域的主导权不会发生转移。美国对华竞争的总体轨道不会改变,民主党众院会提高特朗普有限缓和的可见成本,却不足以夺走白宫对经贸谈判、出口许可、制裁执行、危机管理和外交沟通的主导权。
还有一个较少人关注的重要问题,就是国会两党党团的政治结构,其实是出现了对华有利的变化,尽管这种变化并不是美国政客主观设计的结果。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国会共和党充斥大量极端反华政客,而经历了4-5届国会之后,这些名字因各种原因逐渐消失。他们或者退休,或者离世,或者因对特朗普不满而跑路,或者在党内初选中落败,或者变得相对低调。到了明年的120届国会,情况将会出现进一步变化。这并不是说新的两党政客不再反华,而是说那些具有较强跨党派协调能力的议员正在离开,国会的主要反华议题正是由这些人主导的。
9月24日至11月3日,
是高度关键的四十天
从9月24日会谈到11月3日中期选举,约有四十天。这是一个高度敏感的窗口,关键不再是双方能否达成会晤共识,而是已公布的安排如何落实,以及执行中的分歧是否被美国国内选举政治放大。
第一,关税休战与稀土、关键矿产许可。双方已宣布新的经贸磋商成果和涉及部分非敏感商品的关税安排,但具体实施仍需观察。稀土及其他关键矿产供应问题尚在磋商。经贸稳定最容易成为会晤成果,也最容易因执行细节而重新摩擦。但整体看,反对声音不会起到实质性作用。

中国青岛港的一个集装箱码头(图源:法新社)
第二,先进芯片、AI和云服务。美国对华技术竞争已从芯片和设备延伸至模型能力、训练数据、云端算力、第三国转运和模型安全。双方已同意建立人工智能对话和人工智能事件沟通渠道,这一机制有助于讨论技术风险,却不会自动改变美国商务部、国会和安全机构对先进技术外溢的关注。任何个案许可证、云服务安排或跨国企业合作,都可能迅速成为国会和媒体争议。
第三,对俄、对伊相关的二级制裁。两国元首此次就伊朗不发展核武器、不得对国际水道征收通行费形成共识。但未来伊朗局势仍可能使中国企业及第三国网络面临美国制裁审查。
第四,中国企业访美、在美投资与供应链安全。双方已推进投资理事会,为讨论投资机会和投资障碍提供渠道;但电动车、电池、通信设备、数据平台等敏感领域的具体投资,仍可能受到美国国会和安全机构审查。未来双方在审查标准、数据安全方面的争议,将会更加公开化。
第五,在这四十天里,贸易逆差、制造业外流、芬太尼、关键矿产、涉台问题和对外投资,都可能被两党候选人用于动员选民。特朗普需要展示自己并不软弱,民主党则需要证明自己比特朗普更能维护美国工人、安全和盟友利益。这种竞选话语不一定立即改变政策,却会增加不确定性。
会晤提供缓冲,
中期选举决定 缓冲程度
2026年秋季的中美关系,不会仅仅取决于元首会晤,也不能只从中期选举结果来判断。真正决定未来两年走势的,是两者如何叠加。
民主党以219-224席微弱控制众院、共和党以51-49或52-48席保住参院,是本次中期选举概率最大的结果。民主党获得明显大胜、形成“蓝潮”的可能性约为12%。特朗普遭遇一场传统意义上的中期溃败的可能性并不大,他将失去众院,却仍保有行政权、参院人事权和相当大的外交裁量。民主党将恢复监督能力,却缺乏足够的席位基础,把监督稳定地转化为法律、预算和人事上的强约束。
在这种格局下,中美关系最可能呈现三层状态。经贸层面出现有限缓和,亚太军事保持相对平静的可能性较大,人文交流方面已出现具体积极举措,包括中方宣布未来五年邀请10万名美国青少年来华交流学习,以及双方公布的大熊猫交流安排。科技层面的政治压力则会继续累积,这是美国内部高度共识的领域。涉台问题的不确定性仍然存在,取决于美国两党各自不同政治力量之间的对比以及地区突发事件的发展。
此次中美元首会晤已为双方提供一段避免升级的政治窗口,但能否把会晤共识转化为持续稳定的关系,仍取决于后续落实,也受到美国国内对华竞争惯性的制约。民主党微弱控制众院可以提高特朗普对华政策调整的成本,却难以接管对华政策主导权。
对中国而言,不仅要看到选后国会政治中可能出现的有利变化,也要关注潜在的不利变化。最需要警惕的并不是一次会晤没有达成重大突破,也不是特朗普在某个时点表态的变化。更值得关注的是,美国国内政治是否使原本依靠个人风格维持的相对稳定,逐步被国会、官僚体系和选举动员所侵蚀。真正的风险,往往不发生在会晤桌前,而发生在会晤之后那些看似技术性、分散化、却不断累积的政策执行环节之中。
原文:大湾区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