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容晓岚 五邑大学侨乡文化与区域国别研究院教师
12月18日，布鲁塞尔欧盟峰会传来消息，原定于20日签署的欧盟—南方共同市场自由贸易协定再度推迟。这项旨在建立世界上最大自由贸易区的协议，历经25年漫长谈判仍未尘埃落定，欧洲议会的批准前景更迷雾重重。这场跨洋合作为何屡屡碰壁？其背后的深层症结，既折射出南北合作的普遍困境，也暗藏区域一体化进程中的复杂挑战。
12月18日，欧盟峰会现场
一、欧盟与南方共同市场的结构性矛盾
欧盟与南方共同市场的关系是典型的南北关系，南北合作的结构性矛盾将阻碍双方经贸协定的批准与实施。首先，经济发展水平悬殊直接导致谈判地位的不对等，欧盟凭借雄厚的工业基础、先进的技术资本和完善的监管体系，在贸易规则制定、市场准入、监管标准等方面掌握更强的话语权，而南方共同市场成员国往往只能在“接受或拒绝”之间做选择。这种“中心—边缘”“领导—追随”的贸易关系容易滋生抵触情绪。基础设施和要素禀赋的差距进一步加剧了合作阻力。欧盟拥有高效联通的“海陆空”综合运输网络，而南方共同市场内部互联互通不足，高贸易成本削弱了其产品的市场竞争力；产业结构的互补性反而容易引发利益冲突，欧盟工业品大量涌入可能冲击南方共同市场脆弱的本土工业，而后者凭借优越的生产条件形成的低成本农产品优势又会对欧盟农业造成冲击，这种双向的产业安全担忧，让双方在市场开放程度上难以达成共识。
其次，区域一体化水平不一致。欧盟作为全球一体化程度最高的区域组织，拥有统一的市场规则、决策机制和执行体系，而南方共同市场组织松散，内部产业结构差异显著，贸易政策难以统一。其采用的“协商一致”决策机制，导致重大问题需经过长时间博弈妥协，甚至因各国政治利益和国内压力无法形成共识，既降低了与欧盟谈判的效率，也让欧盟企业对其政策稳定性产生疑虑，间接影响了协定推进的节奏。
最后，双方制度建设水平不对称，在市场监管标准、立法和法治水平方面相差悬殊。欧盟在食品安全、环境保护、劳动标准等方面制定了严格法规体系，而南方共同市场的监管要求相对宽松，合规成本高企。南北双方要就法律法规达成共识并绝对遵守协议中达成的条款相当困难，将不可避免地因贸易法规和标准的不同而发生大量贸易争端。出于对食品安全、公众健康和产品质量的担忧，以及保护本土产业的考虑，不少欧盟成员国对协定持保留态度，成为批准进程中的隐形障碍。
二、环保争议与人权问题
在欧盟与南方共同市场的经贸合作进程中，环境保护争议和人权侵犯问题无疑是两大亟待解决的关键挑战。环境保护方面，欧盟拥有较高的环境标准和严格的法规，环境偏好高。而南方共同市场的环保标准和监管体系尚不完善，与欧盟的标准存在巨大差距。自2019年协定达成以来，南方共同市场严峻的环境形势引起了欧盟民间社会的多方批评，阻碍了欧洲议会对双方协定的批准。巴西前任总统博索纳罗执政期间亚马逊雨林的焚烧和开发，严重违反《巴黎协定》和《欧洲绿色协议》，引发欧盟内部的强烈反弹。2023年生效的《欧盟零毁林法案》使双方贸易协定的谈判变得更加复杂和艰难，其“零毁林”要求与南方共同市场国家的农业生产方式和供应链管理模式存在本质冲突。对于以农业出口为重要经济支柱的南方共同市场而言，改造生产体系以满足欧盟标准需要巨大的资金投入和技术升级，短期内难以实现；而欧盟则坚持环保底线不可妥协，双方在标准适配、过渡期设置、成本分担等问题上的协商迟迟没有突破，导致签署和生效时间再度延迟，给经贸合作增加了不确定性。
人权保障方面，欧盟将民主、人权作为对外合作的核心价值导向，在协定中纳入《贸易与可持续发展》章节，对劳工权力和自由提出严格要求。但南方共同市场部分国家仍存在强迫劳动、奴役劳动、性别歧视、童工雇佣等问题，引发欧盟政府与民间社会的强烈抵制。而南方共同市场方面则指责欧盟在劳工问题上存在双重标准，其过分严苛的劳工标准本质上是贸易保护主义。这种价值认知差异让相关条款的协商陷入僵局。
三、政治因素干扰
区域内的政治因素是贸易协定推进过程中最难以预测的变量。欧盟内部政治分化严重，政府更迭频繁导致对外经贸政策缺乏连续性。成员国之间的利益诉求难以协调，农产品关税和市场准入问题引发多国农民的激烈抗议，他们通过封锁道路、扔掉轮胎、烧毁葡萄藤、设立绞刑架等极端行为给政府施加巨大压力。领导人层面，以马克龙为首的法国、意大利、爱尔兰等国强烈抵制协定，认为其会损害本国农业利益，这种内部分歧直接削弱了欧盟谈判的统一性和执行力。
南方共同市场的政治动荡更为剧烈。左右翼势力交替执政，政权更迭频繁。左翼政府倾向于国有化和福利扩张，右翼政府则推行市场化改革，这种频繁的政策转向让国内外投资者信心不足，也使得与欧盟的合作缺乏稳定的基础。成员国之间的政治分歧同样严重，巴西总统卢拉与阿根廷总统米莱意识形态对立，对自贸协定的态度截然不同，导致南方共同市场在谈判中难以形成统一立场。这种内部的政治分裂，使其在与欧盟的博弈中处于更加被动的地位。
欧盟试图通过自贸协定巩固其在全球贸易规则制定中的主导地位，而南方共同市场则希望借助合作提升自身国际竞争力，但双方在战略目标上的差异，加上外部环境的复杂多变，使得谈判难以聚焦于共同利益，反而被短期政治利益裹挟。尽管协定签署屡屡受挫，但双方并未放弃努力，计划于明年1月中旬完成签署。要打破长期僵局，需要双方超越短期利益考量，在尊重差异的基础上构建务实合作框架。强化区域间对话机制，全力推动区域间贸易协定的落地实施与优化升级，挖掘新能源、数字经济、信息技术等新兴产业的互补潜力，谋求合作红利以弥补分歧与不确定性，增强应对全球经济碎片化挑战的抵御能力，实现区域间经贸合作的可持续发展。
25年的谈判历程，既见证了双方合作的坚定意愿，也暴露了南北合作的深层矛盾。欧盟与南方共同市场自贸协定的签署，不仅关乎两大区域的经济利益，更对全球贸易体系的发展具有示范意义。在全球经济面临多重挑战的今天，这场跨洋合作的破局还需要更多的智慧与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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