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鸿,北京大学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特邀专家
如果声乐界有两代世界级明星,那一定非戴玉强和戴梓仪莫属。这不仅因为她今日的星光四射,更因为她身上流淌着一段从故宫午门的星光下开始,绵延二十载的传奇。
那段传奇的起点,定格在2001年6月23日的夏夜。北京故宫午门广场,世界三大男高音帕瓦罗蒂、多明戈、卡雷拉斯齐聚,以“为中国放歌”的宏大音乐会,为北京申奥献上最强的艺术助攻。当时的我,有幸与诸位同仁及海外赞助方共同促成此次盛举。演出前的酒会华光溢彩,名流云集,众人自然簇拥着“高音C之王”帕瓦罗蒂和当时的北京市领导们。
然而,我的目光却落在了一位独自立于稍偏处的年轻人身上。他身姿挺拔,目光沉静地观察着一切。我上前攀谈,笑问:“您也是位男高音?”他转过头,脸上绽开一抹标志性的、带着些朴实机敏的笑容,幽默答道:“我是戴玉强,小男高音,来向大男高音们学习。”
这句谦逊而风趣的自我介绍,瞬间拉近了距离。正如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所言“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无所知”,真正的智慧始于自知与谦逊。彼时的他,已是国内冉冉升起的新星,却在此全球瞩目的场合自称“小学徒”。这份清醒与谦卑,令人印象深刻。正是凭借这次机缘与后续的卓越表现,戴玉强以其出色的天赋和醇美的音色,深深打动了帕瓦罗蒂,最终成为帕瓦罗蒂首位、也是唯一一位正式招收的亚洲弟子。故宫午门的那一夜,不仅见证了北京申奥的文化盛事,也悄然连接了一段跨越东西的师徒声缘,为中国男高音打开了一扇通往世界最高殿堂的大门。
二十年弹指而过。昔日“小男高音”已成长为公认的“中国顶级男高音”,而那段传奇,如今以更耀眼的方式在下一代身上延续。
他的女儿戴梓仪,从诞生起便承载着东西方的期待。她继承了父母的天籁歌喉与身形,更继承了那份对艺术的虔诚与幽默豁达的性情。舞台上的她,被抓拍吐舌头,和她爸一样淘气,“大大咧咧、活活泼泼地本色出演罗西娜” 等经典角色,将那份灵动化为戏剧张力,颇有京剧大师梅兰芳“台上女儿情,台下男儿身”那种出入角色的自如境界。
然而,梓仪的成长轨迹,是一段“出淤泥而不染”的现代寓言。在美国费城柯蒂斯音乐学院攻读硕士学位的岁月里,她面对的不仅是严苛的声乐训练,还有校园外那个被称为“斩杀线”的、全美最危险的街区之一。那里毒品与犯罪丛生,是常人眼中的“污泥之地”。然而,这位来自东方的歌者,却将全部心力投注于琴房与图书馆,在危险与诱惑的包围中,守护着心中那方纯粹的艺术净土。这宛如东晋诗人陶渊明“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现代回响——心远地自偏,艺术的至高追求让她在喧嚣险境中筑起了精神的桃花源。2020年,她以优异成绩毕业,同年9月,便以不容置疑的实力,正式签约久负盛名的苏黎世歌剧院——从“斩杀线贫民窟”到顶级歌剧院,她完成的不只是地理的跨越,更是艺术生命的一次淬火成钢,恰似凤凰涅槃,于火中重生而羽翼更丰。
这引出一个深刻命题:为何纽约哈莱姆、波士顿多尔切斯特、华盛顿东南区、芝加哥南区、洛杉矶中南区、旧金山田德隆——这些美国著名的“斩杀区”,在孕育暴力和贫困的同时,却也能奇迹般地催生出无数政商领袖、学术巨擘和艺术大师?
答案或许在于一种极致的辩证:这些社区如同现代社会的“高压反应釜”。极端的生存压力催生出两种极端的人生路径——一边是坠入深渊的引力,另一边却是挣脱地心引力般的巨大反弹力。这暗合了《孟子·告子下》的箴言:“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对于戴梓仪这样的求学者而言,这种环境反而锻造出超乎常人的专注力、危机意识和精神韧性。她每日穿梭于天堂与地狱之间,在琴房与街区的强烈对比中,更深刻地理解艺术作为“精神避难所”与“人性灯塔”的终极意义。柯蒂斯学院那古老的石墙之内,是一个用巴赫、莫扎特和威尔第构筑的绝对秩序王国;而墙外则是充满不确定性的丛林世界。这种撕裂感,迫使她必须在内心建立更坚固的秩序,从而培养出许多在温室中难以获得的品质:对机会的极度珍视、对危险的直觉规避,以及将苦难转化为艺术深度的能力。
这不禁让人联想到西方神话中的英雄之旅——从但丁《神曲》开篇“在人生旅程的中途,我发现自己身处一片幽暗的森林”,到最终抵达净界与天堂,必须经历地狱的试炼。美国这些“斩杀区”旁的顶尖学府,恰似矗立在悬崖边的灯塔。它们既因社区问题而永远保持对社会现实的清醒认知,又以其强大的资源和人脉网络,为那些具备非凡毅力的年轻人提供了最坚实的跳板。这形成了一种残酷而高效的筛选与锻造机制——能在此等环境中保持专注并脱颖而出的灵魂,往往已被磨练得无比强韧,注定要在更广阔的舞台上发光。
从父亲在故宫星光下谦逊求学,到女儿在费城“斩杀区”旁坚守梦想、最终登陆欧洲歌剧圣地,这不仅是两代人的艺术接力,更是一部中国声乐力量从“仰望”到“突围”再到“绽放”的壮阔史诗。戴梓仪,这位声乐界的“姚明”,正站在父母开拓的道路上,以更坚韧、更从容、更透彻的姿态,在世界艺术的星空下,划出一道属于新时代的、更加璀璨的轨迹。她的前方,是星辰大海,亦是归家的号角——因为她的根,早已深植于那片曾回荡着三大歌王歌声、并最终赢得世界欢呼的东方土地;而她的歌声,必将带着这份穿越泥泞与淬炼的清澈与力量,如同《诗经》所咏“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融汇东西,响彻世界的殿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