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i 导 读
2025年12月18至20日,“《财经》年会2026:预测与战略暨2025全球财富管理论坛”于北京国际财富中心顺利举办。此次论坛以“变局中的中国定力”为主题,汇聚了众多海内外政商学界专家,共同探讨国内外经济走势和财富管理趋势,同时为北京城市副中心建设全球财富管理聚集地和财富管理中心提供真知灼见与实践路径。
全国政协常委,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主任贾庆国受邀参加论坛闭幕对话,与中国证券市场研究设计中心总干事王波明围绕中美关系的现状与前瞻进行讨论。谈到美国政府12月发布的新版国家安全战略报告,贾庆国教授表示,报告中所呈现的转变一定程度上反映出美国人,包括特朗普,意识到美国正在衰退,试图通过关税等措施重振美国制造业与经济。在中美贸易问题上,贾庆国教授认为,将暂停的关税再推迟至少短期内可能正在成为新常态,美方不倾向于与中国过早达成协议。
由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政府指导,《财经》杂志、财经网、《财经智库》主办的“《财经》年会2026:预测与战略·年度对话暨2025全球财富管理论坛”于12月18日至20日在北京举行,主题为“变局中的中国定力”。
12月20日,中国证券市场研究设计中心总干事王波明与第十四届全国政协常务委员,北京大学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主任、国际关系学院教授贾庆国围绕中美关系的现状与前瞻进行对话。

以下为贾庆国教授部分回答实录:
问:请贾教授点评一下美国新版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与特朗普首个任期发布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相比的态度变化原因。
贾庆国:这个问题非常有意思,今天的特朗普政府跟过去的特朗普政府之间到底存在哪些区别?这个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特朗普的一些真实的想法,还有他这次就任后的一些做法,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是一个总结和概括。
为什么这次跟以前那次不同?我觉得很大程度上,还是跟上一次特朗普当选,他自己没准备好有直接关系,他也不知道他要当选,当选的消息出来以后,他本人都很吃惊。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自己也没准备好,无论是人事,还是政策,储备都不够。他刚开始用的人很多都是建制派的人,跟他的理念不太一样,虽然表面上听命于他,但都想做自己的事情。政策上来讲,这些人借着他对中国强硬的那一面去发挥,2017年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体现的更多的是那些人的想法。到了特朗普执政后期,实际上两国关系处于竞争的状态,延续到拜登时期。
但这次特朗普上台就不一样了,他想了四年,也工作了四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所以,上台以后,他马上就把执政理念讲出来了,把他前任的那些做法都批判了一通,然后开始做一些事情。最终他任命的人,也是有准备的,基本上任命的要么是跟他理念非常接近的,要么就是非常听话的。这个报告出来以后,可以看出,基本上反映了特朗普执政以后的想法和做法,和第一个任期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非常不一样。
问:新版国家安全战略报告是否体现了特朗普执政的政策转向?这份报告有什么转折意义?
贾庆国:我觉得特朗普本人的一些想法和做法,在相当大程度上跟以前比是割裂的、是不一样的。第一任期,他的想法和做法并没有完全被落实下来,所以在一定程度上可能被建制派给带偏了,这一次他会把它落实下来。但是,到底他的想法、他的一些具体操作思路会不会延续下去?这是另外一回事。美国的政治周期很短,每四年总统要竞选一次,如果换成民主党领导人执政的话,可能有很多东西就不会被延续下来。
另外中美关系方面,现在他在华盛顿可能是唯一的鸽派,而华盛顿对中国强硬还是主流的共识。因为他是所谓的鸽派,他在对华政策问题上比较孤立,其他人会不会想办法来破坏?包括美国的盟国会不会想办法把他带偏?我觉得他们都会做很多的努力,有意识和无意识地做很多的努力。中美之间的互动会不会良性发展?这些都是变数。所以未来一段时间,他的政策会不会延续下去,无论是宏观层面,还是对华政策层面,还有待观察的。
问:美国是否会重回门罗主义或孤立主义?
贾庆国:这个确实非常有意思。前两天我跟美国人有一个对话,对话中我提到说,对比这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和以前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好像美国有种战略收缩的感觉。对方马上驳斥我,说没有战略收缩,美国还是关注这个、关注那个。
但总的来看,我觉得还是有战略收缩的情况。对欧洲之所以看得比原来要轻,一是欧洲本身的分量在减轻,原来欧洲这些国家占世界GDP的比重比现在大得多,2000年到现在已经下降了不止一半。二是,在特朗普的人看来,欧洲正在采取一些政策使得自己进一步弱化,甚至“堕落”。三是,欧洲跟他的理念不合,他觉得无论是移民还是其他的一些社会政策,欧洲把以前的美国总统带偏了。
在特朗普看来,拉丁美洲为什么越来越重要?他认为这是未来美国实现国家安全的一个主战场,毒品、移民这些都冲击着他认为的美国的秩序、美国的繁荣、美国的未来,所以他越来越强调要把拉美的事情搞好。当然现在也采取了很多这方面的做法,包括针对委内瑞拉的做法,至于它是不是真的全面收缩,还要看。美国现在还没有变成一个所谓孤立主义的国家,现在还是全世界的事情都参与,但他的投入正在调整,一个是调整到它的“后院”——拉美。另外,它对亚太地区重视还没有减少。
问:美国政策为何会出现这样的大转弯?
贾庆国:美国原来实行的政策叫作门罗主义也好,叫作孤立主义也好。一战结束的时候,美国曾自己挑战过自己。威尔逊主义实际就是对孤立主义的一种挑战,它推动建立国联,推动巴黎和会来解决所谓世界上的问题,当然美国国内没人支持他,美国国会连国联都没批准。后来到了1945年以后,孤立主义才真正消退,实现国际主义的对外政策。这些年国际主义的对外政策,也就是美国参与、领导国际事务的这种国际主义的对外政策,一直延续到现在。在这个过程中好多人都在说美国会不会再重回孤立主义,尤其这个报告出现以后,现在更多的人在质疑。我的感觉是,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一定程度上也是因为美国人自己,包括特朗普,意识到美国是不是在衰退,美国的实力和能力是不是在缩减,还有没有可能支撑它原来的那些做法。在很多人看来好像不行了,所以美国需要重建。特朗普重建的思路就是关税,关税是看特朗普主义的非常重要的线索。关税能解决两个问题:第一是能弥补一下美国的财政赤字,当然这个还是小事;更重要的,它能调整投资者的利益结构,也就是鼓励更多人、更多企业到美国去投资,重振美国的制造业,重振美国当年的霸主地位。
想得很好,确实在未来几年会有大量的企业到美国投资。原来在美国投资是不赚钱的,全世界其他国家生产的东西拿到美国,比美国自己生产的东西便宜得多。但是关税出来以后,在那投资就可能赚钱。未来一段时间,美国会有一些工业方面的发展,但时间长了这种策略也不会奏效,为什么?因为在关税的保护下,企业会失去竞争力,它只为美国生产,不可能为世界生产,因为它生产的东西太贵。这个未来会不会支撑美国经济的强势?从长远的角度看很困难,可能性不大。如果美国的经济继续下滑的话,从长远的角度来说,就不足以支撑它在全世界发挥原来的作用。美国会不会完全回到孤立主义?短期内看不到。一个这么大的国家,还是有它的韧性。未来美国的政府也会采取新的措施给美国的经济、美国的实力打气。
问:美国的政策转向是否源于经济问题,如庞大的财政赤字和军费开支?
贾庆国:我觉得大概是这样的,美国实力现在看着有点下滑的趋势,虽然它还是保持了世界GDP24%左右的规模,但是里面可能有很大的水分,美国好多东西都高估了。按照IMF的说法,它认为美国承担的责任太大了。这些年美国政府一直在逼着它的盟国增加军费,逼它们得承担好自己的安全责任。不能什么都靠着美国,这是它的逻辑。美国在其他方面也是,它为什么“退群”?它也觉得参加这些国际组织、国际机制,投入太多。美国在联合国也不愿意交会费,这些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美国人对承担国际义务带来的成本的担心和反感。从宏观的角度来讲,这是不是符合美国的利益?这是另外一回事,美国国内也有一批人认为美国做的所有的事情,美国是占了便宜,只不过这种原本主流的观点被特朗普的“吃了大亏”的观点取代了。
问:如何看待特朗普重提“G2”,即中美全球共治的说法?
贾庆国:我觉得特朗普的说法在一定程度上也反映出他的想法。他在不同的场合说特别希望跟中国合作,为什么?“美中联手可以解决世界上所有问题”当然话中有夸张成分,但是他可能真是这么想的。特朗普是个非常务实的人,在双方有共同利益的地方进行合作,服务于双方各自的利益,我觉得这可能是特朗普的一个思路。
到底能不能合作,刚才也谈到面临的挑战和困难还是很多。首先有一些比较极端的人,他们认为合作不了,这些人会反对。特朗普想做的事情,美方会有很多人反对,出了这些情况怎么管控。未来的中美关系有很多风险,需要双方共同努力才能管控好。
问:暂停加征关税再延期至明年11月,为什么会推迟谈判?中美在贸易方面会呈现什么样的状态?
贾庆国:我上次在一个会议上讲,现在这个谈判,把暂停的关税再推迟一段时间,是不是已经成为一个新常态?我在想可能正在成为一个新常态,至少短期内。为什么?因为中美要达成一个协议,双方都要作出比较大的让步,要不然就达不成。作出大的让步,首先一个问题,美国国内政治能不能接受,可能特朗普需要时间去权衡。第二,更重要的因素是美方,特朗普不是跟中国一家在谈关税问题,理论上他在跟全世界所有的国家谈。他跟中国早点达成协议,就会影响到跟其他国家谈关税问题。美方可能出于这两方面的考虑。
现在中美虽然关系有所缓和、有所稳定,但是缓和稳定是建立在非常不稳固的基础之上。特别是在美国,特朗普在对华政策问题上在华盛顿是非常孤立的,会有不同的人挑事。在美国的盟国里,特朗普也是比较孤立,美国的盟国可能做出一些事情来试探、检验中美关系或者挑动中美争斗。但是中美两国确实需要把这个关系稳定下来,确实也需要在有共同利益的方面进行合作,因为这是两个国家的根本利益所在。
《财经》年会创办于2004年,是一年一度全球经济、中国经济和金融界最具权威性、专业性和前瞻性的盛会,吸引了大量政经高级官员、国际组织要员、企业领袖以及中外知名经济学家积极参与,并吸引了数百家全球主流媒体参与,影响遍及海内外。《财经》年会精心选择议题和演讲嘉宾,以主旨演讲、专题讨论和现场问答的形式,分析时事热点,解读国策趋势,探讨产业前景,建立了一个高质量的思想交流平台。
来源:财经ThinkTan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