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地缘技术竞争：英国顶尖智库的关注维度与主题演化（2017—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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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美地缘政治与技术竞争（地缘技术竞争）中，英国同时与中美保持紧密合作关系，为双方提供人才、技术、资金和市场等稀缺资源，但中国针对英国顶尖智库在中美地缘技术竞争中的观点研究是缺失的。为此，本文收集、梳理和分析了2017—2024年间英国顶尖智库在其官网的在线评论，系统呈现其在美国特朗普政府第一任期和拜登政府时期的观点。研究发现：查塔姆研究所（Chatham House)、国际战略研究所（The International Institute for Strategic Studies, IISS）、皇家联合军事研究所（Royal United Service Institute, RUSI）高度关切“供应链”“总体安全”“盟友”“全球治理”等议题，且智库与学界关注度基本相似。本文做出了如下学术贡献：构建特朗普政府第一任期（2017—2021年）和拜登政府（2021—2024年）时期英国顶尖智库核心观点集合，揭示其论述倾向与焦点议题的演进脉络，进而研判其潜在的政策取向，以期为中国的对外策略与科技决策提供学理依据与信息参考。

关键词：地缘技术竞争；中国；美国；英国；智库

中美地缘技术竞争是大国竞争最新且关键的表现形式。纵观国际关系史，大国间的竞争通常包括军事竞争、经济竞争、制度竞争和技术竞争等。地缘政治背景下的技术竞争（地缘技术竞争）是指国家或地区间根据自身或彼此的地缘政治、经济、安全和社会利益，在技术领域所展开的竞合交织行动，以此建立其地缘政治竞争优势。在现代国际体系中，技术竞争已成为大国战略博弈的核心场域，其本质是对未来技术权力与经济主导权的争夺，并由此成为塑造大国竞争格局的核心驱动力量。地缘技术竞争通过推动供应链的安全化与 “脱钩” 进程， 正成为全球供应链走向碎片化的主要推手之一，其影响已波及世界绝大多数国家。因此，本研究认为，密切观察关键大国在地缘技术竞争中的立场动向，对于维护供应链稳定与产业安全至关重要，同时应继续探索通过推动国际合作与经济协同以应对复杂的全球治理挑战的路径。针对地缘技术竞争，国内学者已对中国和美国顶尖智库观点与历史变迁予以收集、 整理和分析。本文参考该技术路径，选择英国作为研究对象，展示其在地缘技术竞争中的论述倾向。

2018年以来，英国在“全球英国”（Global UK）等倡议下将更多战略资源投向印太地区， 并逐步切入与中美地缘政治与技术竞争的议题。尤其是特朗普政府第一任期掀起中美地缘技术竞争后，英国重审其对华立场。例如，2023年英国议会报告指出“英国需减少对中国在关键技术和基础设施上的依赖，以增强供应链韧性，并且英国正寻求多元化供应链，特别是在高端半导体领域”。为应对中国在信息技术领域的优势，英国采取了与核心盟友（尤其是美国）进行战略协调的方式，具体表现包括2020年与美国同步禁用华为5G技术并在人工智能和量子计算领域与中国展开竞争。受地缘技术竞争影响，中国对英国出口比例从2016年的25%降至2024年的12%。鉴于中国日益增长的实力，也有国内外学者建议英国应与中国合作。但总体看，中英关系正更趋复杂，其中竞争性维度尤为凸显。虽然双方在经贸、气候变化、全球治理等领域保持合作。但在政治互信、地缘战略、敏感议题和安全议题上存在分歧。

英国顶尖智库的观点可代表或影响英国政府决策偏好，故本文将其高级管理者以及兼具深厚专业知识、高质量研究成果、并能实质影响政策辩论的专家群体观点设定为分析对象。作为曾经的超级大国，英国拥有全球顶尖智库机构，它们服务于英国的殖民地管理、 战争、 大国竞争和全球治理等不同时期的国家利益。本文重点分析的查塔姆研究所（Chatham House）、国际战略研究所（The International Institute for Strategic Studies）和皇家联合军事研究所（Royal United Service Institute）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机构。本文将分析英国顶尖智库关于中美地缘技术竞争的论述，刻画其关注焦点的变迁，并评估其对英国未来政策方向的潜在影响。

表1 全球学界关键词分析

1.2智库数据的获取规则

智库数据获取规则如表2所示。针对不同智库的研究侧重，将“技术治理（Technology governance）、中国（China）和美国（US）”设定为查塔姆研究所的检索关键词，检索该机构最近两任最高管理层及“技术治理”高级专家的公开评论。将“地缘政治（Geo-political）、中国（China）和美国（US）”设定为国际战略研究所及皇家联合军事研究所的检索关键词，检索2家机构高级专家公开评论。3家智库合计获得304篇检索结果，其中235篇为有效数据。

表2 智库信息检索规则

表3分析了特朗普政府第一任期和拜登政府时期每个智库的议题优先级和变化趋势。基于表3，表4分析了3家智库关键词的异同，以及智库、学界和产业界观点的异同。

2.1查塔姆研究所观点

基于表3的数据分析，查塔姆研究所在2019—2024年间的议题关注结构呈现显著调整。总体占比最高的“全球治理”（25.97％）在拜登政府时期关注度呈下降趋势。相反，“供应链”议题关注度从15.07％大幅增至30.37％呈现显著上升趋势，成为最为突出的增长领域。“盟友”与“总体安全”议题的关注度亦呈上升趋势。而 “敏感议题”与“基础设施” 的关注度则明显回落，均呈下降趋势。

表3 英国三智库核心议题关注度变迁（2017—2024年）

2.2国际战略研究所观点

表3显示，国际战略研究所的议程具有极强的安全导向。“总体安全” 议题以44.91％的总占比占据绝对主导，虽在两届政府间关注度从48.43％降至37.65％，呈下降趋势。但仍远高于其他议题。“盟友”议题关注度呈上升趋势，稳定保持在第二位。“供应链”议题关注度基本稳定，而“敏感议题”关注度呈小幅上升趋势。“全球治理”与“基础设施”议题占比相对较低，变化亦不显著。

2.3皇家联合军事研究所观点

从表3可知，皇家联合军事研究所的关注格局在拜登政府时期发生重要变化。“总体安全”虽仍以32.85％的总占比居首，但关注度呈下降趋势。“供应链”与“基础设施”议题成为最显著的增长点。关注度分别从15.46％升至26.09％、从6.91％升至15.22％，均呈显著上升趋势。“盟友”与“全球治理”议题关注度呈下降趋势。“敏感议题”在其议程中始终占比极低，且基本稳定。

2.4英国智库观点

表4为英国3家智库观点的展开比较分析。

（1）“供应链”议题在3家智库中排名靠前，是共同焦点，均涉及ICT、半导体、能源供给等关键领域。查塔姆研究所强调ICT标准制定、担忧对中国的技术转让及其发展太空技术的潜力；国际战略研究所关注中国国防专利的军民两用问题及电动汽车产业链；皇家联合军事研究所重视生物技术（如生物传感器）的军事化应用。

（2）均对“总体安全”保持高度关切，但各有侧重。国际战略研究所和皇家军事联合研究所对国家与地区安全、国防安全、军事安全、经济安全等子议题更有兴趣；查塔姆研究所除上述议题外，还关注数据安全和公共卫生政策安全的子议题。

表4 学界、查塔姆研究所、国际战略研究所和皇家联合军事研究所关键词内涵比较分析

（3）“盟友”议题均获高度关注。3家智库认为多边联盟具有战略意义。但查塔姆研究所主张通过欧盟、北约等机制推动“建设性接触”，兼顾多边主义与平衡策略。国际战略研究所侧重印太地区的军事合作（尤其是海军联盟），强调对抗中国海军的现代化进程；皇家联合军事研究所则突出五眼联盟和北约协同遏制中国。

（4）3家智库对“全球治理”重视程度不同。查塔姆研究所因其前任首席执行官对新冠疫情等公共卫生问题有所关注，故该研究所重视包含疫情公共卫生政策在内的“全球治理”议题；国际战略研究所和皇家联合军事研究所更关注包含环境与气候治理、全球贸易和多边合作机制（如《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CPTPP、印太经济合作框架IPEF）等国际规则的“全球治理”议题。

（5）“基础设施”不是核心议题。在传统基础设施和数字基础设施议题中，查塔姆研究所强调港口建设、5G基站和智能电网，国际战略研究所关注铁路、能源绿色化转型及5G基站，皇家联合军事研究所重视轨交、运河和通信网络。在制度基础设施议题中，查塔姆研究所关注卫生基础设施建设（如全球卫生韧性），国际战略研究所强调对抗中国“一带一路”的“清洁绿色倡议”，皇家联合军事研究所主张通过跨区通办等制度建设促进多边合作。

（6）“敏感议题”不是核心议题。查塔姆研究所和皇家联合军事研究所倾向关注技术竞争的实质性问题，而非单纯的意识形态或地缘政治议题。国际战略研究所重视中国军队现代化、中国军事实力和全球化战略。

综上，查塔姆研究所偏重发展与治理平衡，国际战略研究所聚焦军事与能源安全，皇家联合军事研究所更强调国防与国际秩序。

2.5英国智库与学界观点及产业界关切

表4展示了英国精英阶层对中美地缘技术竞争的共识，并简要比较英国产业界、智库界和学界观点的异同点。

（1）智库与学界均重视“供应链”稳定性和安全性。尤其是在ICT（如5G、人工智能）、半导体供应、能源和电动汽车电池等领域。但学界更关注技术细节，如纳米材料、光伏专利及供应链中断风险等议题，智库更在意地缘政治竞争议题，特别是涉及西方指控中国非法获取技术、 强制技术转让及供应链的“友岸外包”议题。

（2）“总体安全”是智库与学界共同的核心议题。双方都认识到中美贸易战和网络安全的威胁，但学界还关注人工智能安全及技术竞争所产生的地缘政治影响，而智库更强调国家与地区安全及其对国际秩序的影响。

（3）智库与学界都重视“全球治理”。多边合作和国际组织的作用是双方的共同视角，但学界更关注公共卫生导致的供应链中断和贸易网络的韧性，而智库强调新兴技术治理（如人工智能和网络治理）及国际规则对全球治理的影响。

（4）智库与学界都意识到“盟友”应对地缘政治挑战的重要性。AUKUS、QUAD和北约等机制被双方认为是关键盟友关系，但学界更关注盟友关系的战略逻辑及联盟结构的有效性，而智库侧重于在地缘政治背景下展开具体的合作，如与印太地区和欧盟的合作。

（5）智库与学界皆认可基础设施建设在提升国家竞争力和应对全球挑战中的关键作用。学界更关注传统基础设施和数字基础设施的韧性，智库侧重于卫生基础设施、绿色转型及对抗“一带一路”倡议的地缘政治影响。

值得注意的是，英国产业界的关切与智库、学界的精英视角存在差异，反映了地缘技术竞争在商业层面的实际影响。据中国英国商会最新报告显示，近年，英国企业在华经营，尤其在制造业、高科技和金融领域，受到中美技术竞争的显著影响。31％的企业认为中美技术竞争导致贸易政策变化和监管不确定，使市场准入更加困难。英国企业普遍希望中英两国政府能提供更透明、更可预测的政策环境，以减少技术竞争带来的风险。他们呼吁中国政府进一步明确法规，降低合规成本，特别是在数据跨境流动和知识产权保护等领域。这反映了英国产业界对政策稳定性和可预测性的强烈诉求。尽管面临挑战，英国企业仍对中国市场持乐观态度，强调通过加强中英双边合作应对中美技术竞争。有52％的英国企业认为与中国企业合作是他们的主要增长机会。他们希望英国政府通过外交和经济手段，缓解中美技术竞争带来的紧张局势，为英国企业提供更稳定的市场环境。这反映了英国企业对英国政府在国际经济与科技竞争中角色的重新定位，期望政府能在全球技术竞争中发挥更积极的协调和引导作用。

综上，英国产业界对中美地缘技术竞争持有复杂情结。一方面，呼吁中英两国政府加强对话和合作，提供更透明和可预测的政策环境，以减少技术竞争带来的风险。另一方面，通过这些努力，英国企业希望能够在全球技术竞争中保持竞争力，同时抓住中国市场的增长机会。这些观点与英国智库和学界观点存在一定异同。与智库相比，产业界更关注政策透明度和市场准入等实际问题，智库则更侧重地缘政治竞争和战略层面议题。与学界相比，产业界更注重短期市场机会和政策稳定性，学界更关注技术细节和长期的地缘政治影响。尽管存在差异，但三者都认识到中美地缘技术竞争对英国的深远影响，并强调合作与对话的重要性。

3.1对英国行动的预判

本文以英国顶尖智库为研究对象，展示中英在地缘政治背景下的竞合关系。基于英国智库和学界分析，本文认为英国将继续巩固英美同盟，同时联合其他盟友和多边机制对抗中国的竞争优势。与此同时，保持与中国的合作接触，这种竞合并存模式主要体现在供应链、 经贸、安全、盟友、基础设施5个方面。

（1）供应链领域。英国将重点推动ICT等领域的供应链重构，尤其从标准制定角度维护英国在6Ｇ、量子通信等前沿领域的主导权。此外，英国将从全球治理视角推动军民两用技术管制（包括人工智能、生物技术、航空与航运）将中国纳入全球技术治理的监管体系。

（2）经贸领域。英国对华将持续采取竞合并存策略，例如，英国政府在经济上可能采取“不脱钩、去风险”策略维持与中国的贸易联系、高层互访及双边交流机制，又将中国视为“系统性挑战”而减少对中国进口的依赖，并通过加入CPTPP、IPEF等国际多边机制增强其全球供应链韧性。

（3）安全领域。英国将持续加强核武库、常规武库及能源来源多样化。且在2022年生效的《国家安全与投资法》等法律体系下对可能挑战其包括人工智能在内的前沿技术进步的投资予以审查并建立“红线清单”。

（4）盟友领域。英国将加强与美国在情报和安全领域的合作，尤其关注以印度和东盟为代表的印太地区事务，继续推动对华竞争的政治和军事同盟。例如，AUKUS、QUAD和北约等覆盖网络、人工智能或军事领域的多领域安全协议或与欧盟和东盟在防务安全、 经贸合作等领域的紧密合作。

（5）基础设施领域。虽然该议题不是英国智库和学界的核心关切，但随着中国在全球范围内输出产能及基建项目，英国有可能对港口和轨交建设、通信基站和智能电网及各类治理体系予以关注。

3.2对中国行动的建议

（1）供应链领域。中国应加大对关键技术领域的自主研发和创新能力，特别是与包括英国在内的其他国家共建半导体、人工智能、量子计算和6Ｇ通信等前沿领域的国际对话平台，形成引领标准制定的全球技术治理话语权。与此同时，鼓励国内沿海市场主动开放以促成与包括英国在内的竞争对手合作，推动包括军民两用场景在内的全面技术进步。然而，中国也需要限制关键技术和产品出口以对冲来自包括英国在内的技术封锁。

（2）经贸领域。深化与英国在绿色技术、金融等领域的经贸往来，有利于中国引进全球资源且扩大对外开放进程。此外，继续深化包括《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内的多边经贸议程以及积极推进加入CPTPP及《数字经济伙伴关系协定》（DEPA）是中国至关重要的一系列战略措施，有可能促进包括供应链和经贸议题在内的二次开放。

（3）安全领域。积极参与联合国体系下核军备和常规武器相关的管控体系，推动建立更可控的安全机制，是中国国防安全所面对的重大挑战。能源安全是中国将面对的现实挑战，多源渠道与绿色化进程是中国将长期坚持的发展模式。针对英国对华技术或投资监管，中国企业应专业且全面研究英国当地法律法规、做好合规审查，尤其是避免地缘技术竞争带来的系统性风险。

（4）盟友领域。面对英国深度参与美国主导的印太战略，如何维持与全球北方国家及加强与全球南方国家的合作，是中国面临的一项关键战略议题。中国尤其应高举“人类命运共同体”大旗，承担全球治理与区域发展责任，加强与周边及大国多边合作以及高水平开放进程，以应对潜在的政治、经济、科技和安全挑战。

（5）基础设施领域。当前该议题并非英国核心关切，中国可能面临对英国的警惕行为或与英国结伴出海两种选择，如何引导英国走向后者是中国国家层面亟须构建的顶层设计。

本文分析了英国顶尖智库在中美地缘技术竞争中的观点集合及其历史变迁。研究发现，英国顶尖智库主要关注“供应链”“总体安全”“盟友”“全球治理”和“基础设施”等议题。与技术直接关联的供应链议题获得学界和查塔姆研究所的高度关切。国际战略研究所和皇家联合军事研究所因其对军事议题的偏好而格外关注“总体安全”议题。“盟友”议题在智库数据集合中出现频次也较高，体现了英国一以贯之与盟友对华竞争的意图。此外，查塔姆研究所高度重视包含公共卫生政策在内的“全球治理”议题。通过智库和学界观点异同分析，表明英国精英阶层在特朗普政府第一任期和拜登政府时期对上述议题的共同关注。随着大国博弈长期化，对以英国智库界和学界为代表的美国核心伙伴观点集合与发展趋势的研究，将为中国相关政策制定提供信息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