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美国政府发布特朗普第二任期的《国家安全战略》,标志着美国外交的重大转向。澳门大学政府与行政学系教授、北京大学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特约专家潘维在《海外看世界》撰文认为,2025《国家安全战略》宣告美国放弃全球霸权和冷战意识形态,带有浓厚现实主义和孤立主义色彩。文章回顾了美国的新旧孤立主义,总结了新版《国家安全战略》的特点,并深度分析了新孤立主义的可持续性以及全球地缘政治格局的前景。
美国的新孤立主义与全球地缘政治动向
一、2025《国家安全战略》:
美国外交重归孤立主义
美国政府在2025年12月5日发布了特朗普第二任期的《国家安全战略》(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简称NSS)。报告的核心是战略收缩,从“永久主导世界”的全球霸权或“世界警察”转为“美国优先”。报告有三个要点。第一,新版“门罗主义”。两百年前,1823年12月2日,美国第五任总统门罗(James Monroe)向国会发表国情咨文,称“美洲是美洲人的美洲”。特朗普的新版“门罗主义”亦称为“特朗普逻辑”(Trump Corollary),即美国要加强在拉美的军事存在,以应对非法移民和毒品问题,从而对应1904年的“罗斯福逻辑”(Roosevelt Corollary,老罗斯福宣布武装干涉中美洲和加勒比岛国,以应对1903年英德意三国派舰队封锁欠债不还的委内瑞拉)。第二,指责欧洲军事上软弱,社会政策导致“文明消亡”(civilization erasure),所以将减少对欧洲的军事承诺,寻求与俄罗斯重建战略稳定。第三,在东亚,承认中美“近乎对等”,要求经济上“互惠平等”,但在安全问题上保持高压威慑,在台湾事务上坚持强硬措辞加“战略模糊”。但特朗普在东亚也提出了“安全责任再平衡”,要求日、韩、澳主动扩展防御能力,并向美国“按需付费”。概言之,报告宣告美国放弃全球霸权和冷战意识形态,带有浓厚现实主义和孤立主义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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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美国的“孤立主义”?可简明定义为:由于独特的地缘条件,美国的根本利益在美国本土,故不能与欧洲或美国以外的国家结成永久联盟。
华盛顿总统1796年的《告别词》代表美国孤立主义的1.0版。他认为欧洲的利益与美国无关,要求美国利用大西洋和太平洋的天然地理屏障专注于自身发展,避免与欧洲列强建立永久联盟。
1823年的“门罗主义”代表美国孤立主义的2.0版。门罗总统把孤立主义的空间从美国拓展到中美洲和南美洲。门罗主义不仅要求美国不介入欧洲战争,而且警告欧洲列强不得在美洲进行殖民活动,不得干涉美洲各国内政,即“美洲是美洲人的美洲”。创造门罗主义的操盘手是时任国务卿的约翰·昆西·亚当斯。昆西·亚当斯不仅接替门罗做了美国第六任总统,还是美国第二任总统约翰·亚当斯的长子。与推出“门罗主义”同时,美国大肆推动向太平洋沿岸拓展的“西进运动”。到19世纪末,美国已成为世界经济第一大国,而且在20世纪的第二个十年里意外被拖入第一次世界大战。但I战后的美国迅速回归孤立主义,拒绝批准《凡尔赛条约》也拒绝加入国联。当时的美国人普遍认为美国卷入欧洲战争是军火商和银行家的阴谋,让美国付出了惨痛代价却没得到好处。直到20世纪30年代,在经济大萧条和反战情绪下,美国国会通过了一系列“中立法案”,禁止向交战国出售武器,企图用立法手段隔离美国与欧洲的战火。
1941年日本轰炸太平洋上的珍珠港导致美国卷入第二次世界大战,正式宣告美国成为世界头号强国。II战后美国经济占世界经济高达一半以上,并与第二号强国苏联在冷战中对峙。美国在世界各地利益广泛,缩不回去了,直到苏联解体和中国崛起。至此,美国放弃孤立主义和奉行“国际主义”长达半个世纪。
1991年之后到2025年是美国向“新孤立主义”的过渡期。“反恐战争”(自2001的“911”到2021年8月30日从阿富汗撤军)显然拖延了美国回归孤立主义的步伐。
2025年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代表美国孤立主义的3.0版,也是“门罗主义”的升级版,正式宣布美国回归孤立主义的地缘战略。“新孤立主义”在20世纪90年代已经流行。帕特里克·约瑟夫·布坎南(1938-),不仅在国内强调传统基督教价值观,反对堕胎和同性恋权利,而且高调宣扬对外限制移民,退出国际组织,减少对外援助,减少海外义务,从而享受“和平红利”。布坎南是尼克松、福特和里根三任总统的核心幕僚,还在1990年代三次竞选总统,以1992年推动“为美国灵魂而战”的“文化战争”著名,是共和党的思想和舆论泰斗。事实上,同期的民主党政府虽与军工利益集团关系紧密,也显示出对外战略的“单边主义”倾向。特朗普在2016年大选中提出“美国优先”(America First),认为支持“全球化”的国际多边机制损害美国工人阶级利益,当选后更立即退出TPP,《巴黎协定》,世界卫生组织。他高调反对非法移民,在美墨边境修墙,更要求欧洲和亚洲盟友承担更多军费。全球疫情爆发意外阻挡了特朗普连任,四年后他复辟再次执政,未满一年就发布了2025《国家安全战略》。
3.0版的新孤立主义“新”在哪里?
第一,尽管继续强调军事上维持世界第一的地位,新孤立主义却公开要求美国从世界霸权地位收缩。军事上,美国从“世界警察”退缩到要盟友承担占本国GDP5%的军费,自行判断和解决问题。美国已经放弃了“纵火”加“灭火”的高成本手段,不愿为世界霸权付费。经济上,美国依然是世界最富有的国,经济实力长期稳定在占世界经济总量的四分之一(26%,中国约占16%)。美国不可能与世界经济“脱钩”,只能讲“平等、互惠”,即以关税为主要手段拒绝他国“占美国便宜”。在意识形态和文化上,美国已不可能再花大钱维持世界霸权,而且“冷战”意识形态已陈旧过时。较之推广“普适”的文化和意识形态,强调维护美国特殊的文化传统在成本收益上更为“理性”。在尖端技术上,美国领先的优势正遭遇中国挑战,如何处理“中国问题”是充满认知和实践矛盾的世纪问题。
第二,重新启动在北美洲的领土扩张,与俄罗斯争夺北冰洋航线和沿岸资源的控制权。其目标是吞并人口稀少(5.5万)的世界第一大岛格陵兰(216.6万平方公里)和上千万平方公里但人口仅4000余万、同文同种同制度的加拿大,从而超越前苏联,让美国成为有史以来领土面积最大的国,也是自然资源最丰厚的国。同时,更牢固地控制1.3亿人口,面积近200万平方公里的墨西哥,控制大西洋到太平洋的人工通道巴拿马运河,也努力抵制中国经济势力向南美洲拓展。
第三,新孤立主义倾向于抛弃全球霸权,在全球推行“离岸平衡”的外交战略,在范围上升级了英帝国对欧洲大陆的离岸平衡。
第四,如何对待太平洋西岸的东亚,特别是中国,是“新”门罗主义面临的最大难题。推行对东亚的经济与安全“双轨”政策可否持续,核心在根据中国的变化不断重新评估军事控制第一岛链的成本收益。一方面,东亚是世界经济最活跃、成长速度最快的地区,密切的经济交往符合美国利益。另一方面,中国的崛起构成对美国军事控制第一岛链的严重安全威胁。
学界很多人以为美国外交战略大转变是特朗普一人之力;但自古至今的国际政治都是国家间“相互作用”的结果,绝不可单解为“一人之力”。美国深厚的孤立主义传统是由美国的地理位置决定的,不会因特朗普三年后下台而终结。后特朗普时代,新孤立主义会变成两党共识,因为美国很难再重归“世界霸权”追求——如果东亚不发生中国突破第一岛链之战。
第一,在政治思想上,无条件的自由贸易主义已丧失合法性;支持有限制的、对本国有利的贸易关系,即重商主义,重新获得合法性。而且,世界进入了“春秋末期”,全球的“国”只余不到两百个,有话语权的不及十个,由此“软实力”再难抵“硬实力”。在春秋末期,国的数量急剧减少,讲“应然正义”的意识形态争鸣逐渐退出历史舞台,到“战国”时完全被“纵横术”取代,被七大国的合纵连横取代。在现实主义者的眼中,相对强大之国无不建立在相对弱小之国的尸体上,就是历史的真相。
第二,在实力地位上,美国已无力支撑全球霸权,只能采取“离岸平衡”策略。欧元区经济逐渐兴旺,美国领导和支配大西洋同盟的成本稳步上升。美国乃至全世界的保守主义者冷淡甚至鄙视欧洲的社会进步势力,也深化了大西洋同盟的裂痕。保持“离岸平衡”,让欧洲自行应对俄罗斯,使其相互削弱,在成本收益上更合算。在东亚,支持日本变成有核国家,从而支撑对华军事封锁的“第一岛链”,不仅意味着美国遏华的可能收益,更意味着极高的日本失控风险,毕竟日本人口同俄罗斯同等庞大。中国军力今非昔比,中美之间发生直接战争完全不符合美国根本利益。恢复稳定的美俄关系,尽量长久地拖延东亚军事格局现状,也是美国的离岸平衡策略。
第三,在美国国内,反战、“和平红利”和“美国第一”有很高的社会支持度。美国社会的热门话题是反思冷战后美国维持世界霸权战略的高昂成本和几乎零收益。特朗普公开宣布自己抛弃冷战中的“民主”意识形态,转而支持世界和平的立场,也在美国社会获得加分。较之拜登政府的《国家安全战略》三大目标——同时遏制中俄,大力维护“自由民主”盟国体系,还有“人定胜天”的全球合作以控制瘟疫和逆转气候变迁——特朗普的《国家安全战略》显然更得美国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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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面临美国退缩到新孤立主义和美国寻求稳定与俄罗斯的关系,欧洲不得不努力克服分裂、更紧密团结以应对俄罗斯,甚至向俄罗斯背后的中国伸出橄榄枝。但中国庞大的贸易顺差给欧洲带来与中美贸易同样的困境。欧洲也将对中欧贸易提出与美国类似的“平等互惠”要求,即提升关税和非关税壁垒,要求中国去欧洲设厂投资。分裂的欧洲,可否利用现有的北约体系生成独立的欧洲防务体系?
第二,由于美国放弃“纵火”加“灭火”的全球霸权战略,回归本土建设和在北美“无人区”扩张,并重新注重南美洲,世界各地区可望自行形成势力均衡,大概世界会变得较少动荡或更加和平。如印度很难再充当美国制衡中国的棋子——美国与世界人口第一大国的“南方”印度结盟,不仅经济风险大,而且成本过高。
第三,东亚军事格局成为世界地缘格局的最大变数,事关中美“经济和安全”双轨关系的存亡。
与欧亚大陆上漫长的“中西交通史”不同,美中商业交往史与美国建国几乎同时开启。1783年9月,英美签署《巴黎条约》,英国正式承认美国独立。此后不到半年,1784年2月22日,“中国皇后号”满载美国货从纽约高调启航,横跨大西洋向南经非洲好望角进入印度洋,再向北经马六甲海峡进入太平洋抵达广州。启航一年零两个月之后,“中国皇后号”满载中国货原路返回到纽约,获利3万美元,利润率25%,开启了后来的巨额中美贸易。“中国皇后号”早于扩张美国国土的“西进运动”(始于1803年4月30日与拿破仑法国签署《路易斯安那购地条约》,1500万美元“购得”214万平方公里)。
对而今的美国,东亚与欧洲已变得同等重要,跨太平洋贸易远大于跨大西洋贸易,美国尖端科技也集中在太平洋沿岸,美国依然在军事上控制着东亚第一岛链。但新崛起的中国,“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美国退还是不退?这是个巨大难题,取决于美国,也取决于日本的生存战略选择,更取决于中国,取决于中国的实力兴衰及中国特色的“门罗主义”认知。1950年6月25日,朝鲜战争爆发。27日,杜鲁门总统下令武装干涉朝鲜事务并派第七舰队封锁台湾海峡。28日, 毛泽东主席公开声明:“全世界各国的事务应由各国人民自己来管,亚洲的事务应由亚洲人民自己来管,而不应由美国来管”。1950年10月19日,新中国志愿军入朝参战。
原文:海外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