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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底以来,美国与以色列对伊朗实施联合空袭,引发伊朗方面强烈反击,相关事态持续升级,受到国际社会高度关注。浙江外国语学院环地中海研究院助理研究员、北京大学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学生助理朱政宇,浙江外国语学院教授、环地中海研究院院长、北京大学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特约专家马晓霖共同撰文,认为此次军事行动或许会成为压垮共和党的最后一根稻草。伊朗问题正在冲击特朗普政府的经济议程,高油价、高利率与高财政消耗持续叠加,可能使美国陷入“前线烧钱、后方涨价”的困境;执政基本盘的松动,叠加反战情绪的蔓延,正在削弱共和党的民意基础,推高其在中期选举中面临的政治风险。
2月底以来,美国和以色列联合轰炸伊朗并引发其强烈反击反制,已成为国际社会最吸人眼球的头等大事。美国总统特朗普将这场自2003年伊拉克战争以来规模最大的美军中东军事行动称为“小插曲”,并将国际社会对燃油价格暴涨的担忧轻描淡写为“小故障”。然而,从历史、民调和选民行为的早期迹象显示来看,共和党将在今年11月的中期选举中面临极为艰难的局面。与关税或移民政策不同,波斯湾战争的结果充满不确定性,且难以预测或改变。距离选举日越来越近,战争的走向将实时演绎,每一天的进展都可能出现在每位选民的屏幕上。对于共和党而言,一场旷日持久且普遍不得人心的波斯湾战争,或许会成为压垮其脊梁骨的最后一根稻草。
1、伊朗问题正在冲击特朗普政府的经济议程
此次对伊朗的军事行动,在一定程度上打断特朗普政府试图重塑国内生活成本的竞选叙事。原本被视为执政基础的低通胀红利,正迅速演变为广泛的宏观经济阵痛。中东战火蔓延使美国国内能源市场明显偏离原先预期的平稳轨道,普通无铅汽油均价在冲突爆发后迅速升至每加仑3.48美元,整体涨幅接近17%,这也是自2024年以来汽油价格首次达到如此高的水平高位。国际原油基准价格也一度突破每桶100美元的心理关口。特朗普本人曾多次将低于每加仑2.30美元的油价视为经济繁荣的重要象征,如今这一指标却反转为选民难以承受的现实负担,他对此解释为“美国人需要接受短期阵痛”。
若从价格变化推算其经济后果,全美消费者每日在交通燃料上的额外支出较战前增加约2亿美元。假设高油价持续一个月,美国实体经济将损失约60亿美元的居民消费支出能力,这实际上相当于一笔规模可观的“隐形通胀税”。中低收入群体首当其冲,家庭预算被通勤和基本出行成本严重挤压,非必需品消费势必收缩,零售业和服务业也将率先承受冲击。特朗普政府原本着力塑造的“压低物价、提振消费、带动增长”的经济叙事,已遭到外部地缘冲突的强力打断冲击,共和党在中期选举前苦心维系的经济信任感面临严峻考验。
同时,特朗普政府对伊朗反制能力与后果的误判,也进一步冲击全球贸易与供应链体系。特朗普的决策团队显然未能充分预估,波斯湾航线受阻对全球能源运输和物流成本所造成的连锁反应。此前,在特朗普政府官员向国会议员举行了闭门简报会后,康涅狄格州民主党参议员克里斯托弗·墨菲在社交媒体上表示,特朗普政府没有关于霍尔木兹海峡的计划,也不“知道如何安全地重新开放它”。
伊朗宣布关闭霍尔木兹海峡后,海上运输停滞与供应链阻滞几乎同时发生,迫使全球物流网络被动重组。亚洲至美国的空运费率在短时间内大幅上涨,美国内陆运输所依赖的柴油价格也持续攀升,中西部主要物流枢纽的柴油终端标价升至每加仑4.40至4.50美元,周环比涨幅达到14%至17%。这意味着,从批发到零售、从仓储到配送,各环节成本都在迅速抬升。
若以美国一家小型商业企业为例,在单月固定耗油量约1500加仑的情况下,柴油价格上升足以使其月度运营成本增加数千美元。对于网约车司机等高度依赖燃料成本的劳动者而言,油价由每加仑2.72美元升至3.50美元,也意味着他们必须投入更多劳动时间,才能勉强维持原有收入水平。运输与生产附加费用最终必将层层转嫁至消费终端,杂货、日用品及其他基础商品价格都将面临进一步上涨压力。特朗普政府此前为平抑物价所进行的宏观调控努力,也因此存在被显著削弱甚至部分抵消的风险。
更为棘手的是,超预期的战术开支正与特朗普政府所标榜的“国家收缩”和“资源回流国内”战略形成尖锐矛盾。《华盛顿邮报》最新报道显示,在波斯湾战争打响后的前48小时内,美军即消耗价值56亿美元的精确打击武器和防御物资,平均每日账面消耗高达28亿美元。若换算至更细的时间尺度,相当于每小时就有超过1.16亿美元的公共财政支出被投入战场。这种高强度消耗,与美国国内要求恢复制造业、重建基础设施、稳定就业和压低贷款成本的政治诉求明显背离。
民意层面的变化也印证了这一种反噬效应。对伊朗的军事行动终结了美国国债持续数周的上涨势头,推高了基准10年期美国国债收益率,而该收益率在决定美国国内抵押贷款利率和其他借贷成本方面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抵押贷款基准利率在冲突爆发后也一度反弹至6.25%以上。在此背景下,美国公众对特朗普政府危机处理能力和经济管理能力的不满明显上升。路透社和益普索的一项民调显示,袭击事件发生后不久,约25%的美国成年人支持对伊朗的军事行动;该民调还发现,45%的美国成年人表示,如果美国汽油或石油价格上涨,他们的支持力度将会减弱。
若高油价、高利率与高财政消耗持续叠加,特朗普政府不仅难以维持国情咨文中“美国经济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蓬勃发展”的局面,反而可能陷入“前线烧钱、后方涨价”的双重困境。眼下,尽快推动局势降温、控制冲突外溢,已不只是外交和安全层面的选择,更是特朗普政府避免国内经济与政治信用进一步受损的现实需要。若与伊朗的消耗战延宕,其对共和党地方选举基本盘的侵蚀,很可能将是持续性的、深层次的。
2、伊朗阴影笼罩美国中期选举
对伊战事显著推高了共和党的政治风险。自2025年底以来,特朗普的支持率长期徘徊在39%左右,连续数月低于40%的警戒线。2026年3月的最新民调显示,其整体执政支持率回升至44%,但仍有超过半数选民不认可其执政表现。历史数据表明,自杜鲁门以来,凡是在中期选举前夕支持率低于50%的总统,其所属政党均会遭遇众议院席位流失,而低于40%的支持率通常预示着超过34个席位的重大损失。此外,接连出现未经国会正式授权的军事行动进一步激化了美国选民的抵触情绪,在此选举年的关键节点,共和党面临的选情压力不言而喻。
所谓中期选举的“铁律”即总统所在政党几乎总是会失去众议院席位,自1938年以来,在美国过去22次中期选举中,有20次得到了验证。仅有两次例外,1998年和2002年,分别反映了特殊的政治环境:前者是克林顿弹劾案失败,后者则是在9·11事件后围绕小布什总统的团结。显然,当前的共和党人已无法重现这两种特例。执政基本盘的松动,叠加反战情绪的蔓延,正在削弱共和党的民意基础,其在独立选民及年轻群体中的支持率流失尤为显著。
其次,共和党内部的路线分歧构成另一重严峻挑战。此次军事行动并未在党内达成共识,保守派阵营——尤其是“美国优先”理念的坚定拥护者中,涌现出不容忽视的反对声浪。部分右翼意见领袖与政客公开批评该战事,认为此举受外部盟友过度驱动,背离了执政基本盘长期诉求的非干预主义立场。在中期选举的语境下,这种意识形态层面的撕裂加剧了党内派系摩擦。这不仅直接损耗了共和党的政治凝聚力,也引发部分传统支持者的立场动摇,进而增加选票分流的风险。
相对而言,民主党则借此获得了一次战略性契机。在对伊战事上,民主党内部展现出较高的一致性,进步派阵营的反战立场尤为鲜明。多位民主党候选人将此次军事行动定性为“越权”,借机呼吁强化国会的监督制衡职能。 参议院少数党领袖查克·舒默表示:“美国人需要关注高昂的食品价格,而不是在中东再次开战。”同时,美国中东政策已深度嵌入民主党的竞选议程。部分候选人通过主张限制对以支持、拒绝以色列公共事务委员会等特定利益集团政治献金等方式,试图重塑民主党的政治身份。这一策略不仅有效整合了党内基本盘,更意在吸纳对当下特朗普政府中东政策不满的游离选票,重点争取中间选民与进步派群体的支持。
各项民调数据进一步印证,民意对战事的接受度正在重塑本次中期选举基本面。根据美国全国广播公司新闻频道最新民调显示,54%的选民不赞成特朗普处理伊朗问题的方式,52%的选民认为美国不应该采取军事行动;而美国国家公共广播电台、公共广播公司和马里斯特学院近日联合开展的民调显示,高达56%的受访者对该战事持反对态度,且这一倾向在独立选民与女性群体中尤为突出。
特定群体展现出的明确政治偏好,不仅预示着投票意向的潜在转移,也为民主党提供了高杠杆的动员议题。若与伊朗冲突烈度持续升级并伴随美方人员伤亡,美国国内的反战情绪必将进一步发酵,这极有可能促使更具规模的选民群体向高举反战旗帜的民主党候选人靠拢。
归根结底,与伊朗冲突的实际走向仍是左右此次中期选举结果的关键性变量。“这种情况持续越久,政治后果越严重,”共和党策略师、前国务院官员马修·巴特利特表示。他认为,特朗普过度关注国际事务,忽视了国内政治和经济,美国优先已变成“美国先发制人”。若冲突能够以较低代价迅速结束,共和党尚有可能借由“胜利”叙事回笼部分民意,这正是眼下特朗普政府所追求和期待的;然而,一旦战局陷入僵持且公众舆论持续恶化,共和党的选情势必面临严峻考验。
今年1月,特朗普在面向众议院共和党人的内部讲话中,曾抛出取消2026年中期选举的设想;尽管白宫事后以“政治玩笑”予以淡化,但他关于推动“选举全国化”的诉求声浪却在持续走高。《华盛顿邮报》报道称,部分特朗普的支持者正在敦促他签署一项行政命令,宣布国家进入紧急状态,要求选民在11月投票时出示身份证明,并禁止邮寄选票。
倘若特朗普政府试图援引与战争相关的紧急状态特权干预选务,此举虽将面临极大的违宪争议,但在法理边缘并非毫无操作空间;如若成为现实,必将在美国引发深远的政治与制度震荡。这种宪政危机带来的政治反噬虽会波及两党,但被视为试图干预选举程序的一方,无疑将承受最为沉重的代价。
更宏观地看,若中东战火继续蔓延,其衍生后果将远超单一选举周期的得失。此次冲突极有可能重构美国中东政策的国内共识,特别是触发对美以特殊同盟关系长期可持续性的根本性反思,进而为美国未来的政治格局与外交走向确立新的坐标。
来源 凤凰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