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i 导 读
特朗普重返白宫后的第二任期,对全球化和既有国际秩序造成了巨大的破坏,加速了反全球化进程。在此背景下,复旦大学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副研究员孟维瞻撰文表明,特朗普第二任期对全球化的影响具有复杂的两面性,一方面他对既有国际秩序的冲击无疑加速了全球化的裂解,但另一方面他在客观上改变了反全球化的发展轨迹,使其不至于滑向僵化的“两极对立”终局。对于中国而言,这意味着面对一个不再铁板一块的西方,中国既需坚定维护多边主义,又要灵活运用外交智慧避免陷入阵营对抗,从而在新的国际格局中趋利避害,掌握自身发展的主动权。
特朗普重返白宫后的第二任期,对全球化和既有国际秩序造成了巨大的破坏,加速了反全球化进程。然而,我们也应看到,特朗普正在以另一种方式改变过去八年反全球化的发展路径,使得这一进程并非对中国只有负面影响。世界事务很少非黑即白,很难简单评判某件事的是非好坏。任何事物往往具有矛盾的两面效应,消极作用和积极作用常常并存、同时发挥作用。因此,我们有必要辩证地看待特朗普第二任期对全球化产生的双重影响。
一、全球化黄金时代的终结与世界分裂的前景
冷战结束后兴起的全球化模式其实只延续了约25年,在国际关系史上只是短暂的黄金时代。这个时期的全球化建立在若干特殊条件之上:其一,美国拥有超强实力和绝对主导地位;其二,各国政治精英对内具有强大影响力,一定程度上压制了民粹主义和反全球化思潮;其三,西方精英普遍假定世界各国最终会走向与美国相似的政治制度,实现意识形态的趋同统一。然而时至今日,这三大前提均已不复存在,昔日的全球化模式难以为继。
那么,如果原有的全球化不可持续,取而代之的将是怎样的世界?有学者预测,未来世界可能分裂成截然两部分,形成两个相对独立的平行体系。约翰·欧文(John Owen)和范亚伦(Aaron Friedberg)等人持这种观点,认为区域性集团化不太可能成为未来主导模式,因为现代高科技产品的供应链极为漫长且跨国分布,没有任何单一国家或地区能自给自足地完成整个供应链。同时,无论美国还是中国都没有能力一统全球、迫使对方接受自身的政治制度。基于此背景,“两极分化”的世界图景似乎成为未来最具可能性的选项,即全球将被迫分裂成两个彼此竞争又内部相对紧密的阵营。
二、从特朗普第一任期到第二任期:反全球化路径的新变数
事实上,在特朗普第一任期(2017–2021)以及拜登任期(2021–2024)期间,上述世界分裂的趋势已经初见端倪。美国逐步将中国排除在其主导的国际秩序之外,针对中国展开了贸易、科技、价值观等全方位的打压。这使得世界越来越呈现出两个独立平行体系的雏形。在2021–2024年间,拜登政府更是将这种遏制中国的联盟网络发展到前所未有的程度,成功强化并整合了多个对华围堵机制和伙伴关系。这一系列“小圈子”多边机制几乎把中国孤立于西方主导的体系之外。中国很多学者将美国主导的这种排他性集团称为“小圈子多边主义”或“伪多边主义”。
2025年特朗普重返白宫后,美国对全球化的政策取向与此前大相径庭,也不同于拜登执政时期。一方面,特朗普第二任期以来,美国对全球化秩序的破坏更为严重,采取了更激进的单边主义和保护主义措施,加剧了全球化的倒退。另一方面,他却使反全球化朝着另一种方向发展,在一定程度上放缓了“全球大脱钩”的进程。换言之,尽管原有全球化难以维系,但反全球化也并非只能按照上述“两大阵营对立”的单一路径演进。特朗普的非常规政策为反全球化进程增添了新的变数,客观上削弱了“全球大脱钩”对中国的冲击强度。
最明显的变化是,美国的盟友不再铁板一块地与华盛顿步调一致,开始在中美之间寻求平衡,主动探索与中国接触合作的机会。在之前的八年里难以想象的情景如今变为现实:近来欧洲主要国家以及加拿大的领导人纷纷访华或计划访华,以修复此前因跟随美国对抗中国而受损的对华关系。这无疑标志着西方阵营内部正在出现对华政策的调整和分化。
特朗普的政策使美国盟友有了更多自主选择的空间。在过去几年,美国的盟友几乎别无他法,只能追随华盛顿遏制中国,中国也难有周旋腾挪的余地。而如今,这些国家开始在中美之间采取更平衡的策略,谋求自身最大利益。从某种意义上说,中国面对的是一个不那么铁板一块的“西方”。特朗普政府的美国优先和单边主义作风使跨大西洋联盟出现嫌隙,欧洲不得不调整战略,不再一味对抗中国。这为中国开展更灵活的外交提供了可能。中国可以利用美盟矛盾和利益分化,在大国博弈中纵横捭阖,拓展战略回旋空间,争取自身利益最大化。
三、多维影响下的中国选择
鉴于上述变化,我们很难再简单断言全球化或反全球化对中国究竟利弊何在。如今的形势更加复杂:特朗普第二任期带来的冲击既加剧了全球化退潮的不利一面,但也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反全球化对中国的负面效应。中国毫无疑问应继续维护和支持真正的全球化,反对任何破坏全球经济一体化的倒行逆施。然而,在原有的全球化模式无法维持的情况下,更现实的任务是努力避免反全球化滑向最糟糕的极端情境。
展望未来,反全球化进程可能出现两种截然不同的走向。一种是前文所述的“全球大脱钩”,亦即以美欧为一方、中国及其他国家为另一方的两个封闭集团全面对立,形成事实上的新冷战,这是我们需要竭力避免的最不利局面。另一种则可能是较为混沌松散的状态,世界不会泾渭分明地一分为二,而是在竞争中保持一定程度的交流与合作。这样的局面下,某些因素对中国更加不利,例如贸易投资环境的局部恶化、技术交流受限等;但也有不少因素相对有利于中国。如果中国应对得当,完全可以趋利避害,在新的国际缝隙中获得机遇。
值得一提的是,特朗普第二任期的种种演变也改变了我们对“西方”概念的固有认知。过去我们常将西方视作铁板一块、秩序内部高度同质化的整体,如今发现西方内部其实存在不同路线和选择,并非只有单一模式。因此,在当前形势下,中国应当区分对待并积极经营与不同类型“西方”国家的关系。通过加强同那些立场务实、多元开放的西方国家的合作,中国有望削弱“东方vs西方”尖锐对抗的态势,为自身赢得更大的战略空间。这种灵活务实的外交策略,有助于在全球化退潮的背景下延缓世界分裂进程,维护来之不易的开放合作局面。
四、结论
特朗普第二任期对全球化的影响具有复杂的两面性。一方面,他对既有国际秩序的冲击无疑加速了全球化的裂解;但另一方面,他在客观上改变了反全球化的发展轨迹,使其不至于滑向僵化的“两极对立”终局。对于中国而言,这既提出了新的挑战,也带来了某些转机。在国际格局加速演变的当下,中国须既坚定维护多边主义和开放合作的大方向,又灵活运用外交智慧避免陷入阵营对抗的死局。在全球化和反全球化交织博弈的复杂环境中,唯有如此方能趋利避害,牢牢掌握自身发展的主动权。
原文:《美国与亚太简报》第二十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