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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俊生:中美地缘战略重心竞争与东亚秩序重塑

2026-04-16 1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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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i 导 读

在中美战略竞争日趋激烈的背景下,学界相关研究多聚焦于领域之争,却忽略地缘重心这一关键维度。中国社会科学院亚太与全球战略研究院研究员、中国周边战略研究室主任,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国际政治经济学院教授王俊生就此撰文,明确东亚是中美战略竞争的核心地带,双方争夺的本质是地区秩序主导权。文章从美国战略布局、东亚地缘价值、两国历史记忆与地区秩序缺失四重逻辑,揭示竞争根源,并系统提出中国在政治、经济、安全层面的秩序重塑路径,为理解当前东亚格局与中美博弈提供清晰的分析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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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受制于美国对华政策走向,中美战略竞争已成为中国不得不面对的现实,针对两国竞争目标,学界主要聚焦于霸权之争、意识形态之争以及国内发展模式之分等具体领域。中美竞争具体领域需要依托地缘战略重心来体现,取决于美国对东亚地缘战略重要性认知与根植于美国的历史记忆,以及中国在东亚地区现实战略利益及历史记忆,中美两国竞争的地缘重心在东亚地区,两国主要竞争该地区秩序领导权。中国为了通过塑造东亚地区秩序应对美国战略打压,政治上根据东亚国家的秩序观,加强与友好国家关系,重点团结和争取中立国家。经济上发挥优势,积极推进区域合作,实现合作共赢。安全上弥补不足,加大安全资源投入,推动实现共同安全、综合安全、合作合作、可持续安全,共同维护地区稳定。

关键词:中美竞争;地缘重心;东亚秩序;秩序重塑;周边命运共同体

学界认为中美关系将继续处于竞争状态的观点占绝大多数,其根本原因在于认为美国对华打压政策很难改变,中国不得不进行相应回应。学界对于中美两国主要竞争对象也进行了分析,包括霸权之争与意识形态之争、国内政治与国内发展优劣之争,以及全方位竞争等。但学界还没有针对中美两国竞争主要围绕哪个地区开展研究,均忽视了对两国地缘重心竞争的分析。无论是霸权之争与意识形态之争,还是发展模式在国外的接受度之争,中美两国都不会、也不可能泛泛地在全球每个地区平均发力,而会选择一个地缘重心集中发力,正因为如此,有的地区几乎看不到两国竞争,而有的地区能感知到两国竞争的白热化,两国竞争白热化的地区正是中美两国竞争的地缘重心,这恰恰是中国外交战略上应该头等关注的地区,也需学界认真开展相关研究。

大国竞争选择一个主战场在历史上频频发生。英法百年竞争主要在欧洲地区,美国崛起时与最主要对手英国重点围绕拉美地区进行争夺,冷战时期美苏尽管在全球层面全面对抗,但无论美国还是苏联都将重点放在欧洲地区。尽管历史上大国竞争选择主战场的目的在于建立势力范围与维护霸权,和中国外交目标相悖,但是大国竞争的这些历史规律以及当前美国所透露出的政策倾向,表明中国应该对大国竞争中的地缘重心高度重视。


一、美国将东亚地区置于对华地缘竞争核心地区

在美国将中国定位为最大战略竞争对手和对中国进行战略打压背景下,美国无论是外交出访来看,还是军事安全交流与重要战略文件来看,均明确透露出将东亚地区作为对华战略竞争核心地区的意图。

从外交出访看,频频出访东亚国家。特朗普政府第一任期共出访23个国家,其中出访东亚地区7个国家,超过其总出访国家的30%,远高于东亚国家数量占美国建交国总数的7.8%。拜登政府时期共出访22个国家,其中出访东亚地区5个国家,占到其总出访国家的23%。考虑到由于传统盟友关系以及俄乌冲突爆发,特朗普政府第一任期与拜登政府时期出访欧洲国家占到两者出访国家总数的近一半,在此背景下,如此密集对东亚地区国家的访问更凸显出在大国竞争背景下美国对该地区战略地位的高度重视。

从军事安全交流看,美国对东亚国家高度重视。美国在日本与韩国的驻军人数占到其海外驻军人数总数的近46%。美国甚至公开宣称,将在东亚布局其60%的海军与空军军力。美国尤其注重与该地区盟友的军事安全交流,频繁与日本、韩国、菲律宾举行联合军事演习,与泰国共同主办东南亚地区规模最大的多国军事演习。美国还与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新加坡和越南等国建立了强有力安全伙伴关系。其中,美国与印度尼西亚平均每年举行220多场国防活动,两国还正准备通过用美国飞机取代印度尼西亚的俄罗斯喷气式飞机等进一步加强国防合作。

从美国与该地区国家的军事贸易更能看出其高度重视与东亚国家的关系。2021年-2023年东亚地区有8个在美国武器出口榜上名列前茅,其中,美国对东亚国家与有关地区的武器出口总量占到美国同期对外军售总额的17.4%,尽管从比例看,这个数据不算太高,但如果分析美国军售的地区结构分布就会发现并非如此。美国对中东地区的沙特阿拉伯等国武器出售总量占到同期美国对外军售总额的34.1%,占比最大,但美国在该地区驻军与联合军演等寥寥无几,美国更多是从武器出售中获取商业利益。再者,美国对北约和乌克兰军售出口占到其对外军售总额的32.7%,这更多是二战结束以来美国对外军事合作惯例以及俄乌冲突爆发所致。如果除去这些,美国对东亚地区武器出口占到美国所有其他军售出口的52.4%。

从重要战略文件看,美国已经将争取东亚地区秩序主导权作为对华战略竞争重要目标。美国明确将对华竞争上升到国际秩序之争高度。2022年5月,拜登政府发布报告妄称,“中国是当今国际秩序稳定的消极因素”,强调“美国要如何和国际社会一道共同捍卫当前国际秩序”。2022年10月,拜登政府发布报告指出,“中国是唯一既有意图,又具备经济、外交、军事、技术能力重塑国际秩序的国家”。美国还通过渲染中国威胁与宣誓美国决心明确将东亚秩序之争视为对华竞争重点目标。2018年,美国时任副总统彭斯公开宣称,中国目标是“将美国从西太平洋挤出去”和阻止美国“给它的盟国提供援助”。这里“西太平洋国家”被广泛认为除太平洋岛国外,主要包含中日韩三国以及东南亚国家,也即“东亚”国家。美国尤其不断炒作中国在东亚地区动武可能性,炒作中国大陆2027年极有可能对台湾动武,多次借俄乌冲突鼓吹“今日乌克兰,明日南海”,为集中资源到该地区对华打压寻求借口。与此同时,美国反复强调其维护地区稳定的意义,宣称所谓的“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比美国更能担当好领导地位”,其根本企图在于吓唬地区国家疏远中国并向美国“靠拢”,从而谋求主导塑造东亚地区秩序。


二、中美东亚地区秩序竞争的逻辑

一是东亚地缘战略极为重要。从地缘政治看,马六甲海峡为世界最繁忙的海峡之一,全球约四分之一海运贸易和近三分之一原油运输经过此地。同时,南海航道也是世界最繁忙的航道之一,全球超过三分之一的海上贸易途径此地,中国60%的对外贸易运输要经过南海。东亚地区尽管只有15个国家,但截至2024年,该地区国家GDP总量相当于当年全球GDP总量的25.7%。东亚地区还存在数个“次权力中心”,该地区GDP超万亿美元的国家有中国、日本、韩国、印尼四个,人口超亿的国家有中国、印尼、日本、菲律宾、越南五个。

从地缘经济看,全球最大自贸区RCEP成员国除澳大利亚与新西兰外,全部位于该地区,使该地区成为区域经济一体化的核心。该地区还是世界贸易最活跃地区之一,与东亚国家的贸易关系对于中国与美国均至关重要。2021年-2023年中国与东亚国家贸易总额分别占当年中国贸易总额的26.6%,26.7%、26.2%,同期美国与东亚国家贸易总额则分别占到美国当年贸易总额的28.3%、26%、24.8%。

对美国而言,由于东亚地区地缘政治与地缘经济重要性,其企图通过深度介入该地区事务阻碍中国与该地区国家合作。同时,面对中国快速发展与“东升西降”,美国在对中国战略打压也需要“借力”,随着东亚地区国家群体性崛起,也成了美国重点“借力”的对象。对中国而言,核心安全关切主要集中于东亚地区,包括台湾问题、南海问题、钓鱼岛问题、朝鲜半岛问题等。中国政治重心、人口中心、经济中心临近东亚地区,经贸主要伙伴也聚集于该地区,其中,东盟已连续5年成为中国第一大贸易伙伴,前五大贸易对象国除美国与俄罗斯外全部集中于该地区,包括日本、韩国、越南,正因为如此,中国始终将东亚地区作为外交优先方向。习近平总书记在党的十九大后将越南与老挝作为首访国家,在党的二十大后将印尼和泰国作为首访国家。

二是中美两国有关历史记忆根深蒂固。美国在崛起过程中奉行“门罗主义”,先后通过美墨战争和美西战争等扩张了领土,自己成了美洲地区新的“宗主国”,美国想当然认为其他大国崛起时也会采取类似做法。正因为如此,美国尤其担心所谓“一个军事实力日渐增长的中国在地区秩序上的目标是什么”,开始极力渲染中国正逐步从周边地区将其赶出去。根植于历史记忆,美国围堵中国首先企图从中国“家门口”开始,试图把中国“困”在亚洲地区,阻止中国走进世界舞台中心与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由于东亚地区在中国周边地区特殊战略重要性 与对中国特殊战略意义,美国尤其侧重于从该地区对中国围堵打压。

对中国而言高度重视东亚地区,同样也与历史记忆紧密相关。伴随历史上中国的强大是建立了稳定周边环境,而近代以来中国衰落的直接地缘背景就是西方国家开始殖民中国周边国家,中国自身也成为半殖民地国家,“周边稳则中国强,周边乱则中国衰”是中国从漫长历史兴衰中得出的深刻启示。巧合的是,在中国强盛时期所构建的朝贡体系中,与中国关系最紧密的国家均位于东亚地区,包括“一年一贡”和“两年一贡”的有关国家,反映自古至今,中国的政治重心、经济中心、安全中心、人口中心等始终与东亚地区紧密相关。

中美两国历史记忆呈相互强化关系。中国对东亚战略重心重视是伴随着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自然需求,也是构建周边命运共同体的本质要求,而中国越是重视东亚地区与致力于推动构建周边命运共同体,越被美国错误“印证”所谓“中国致力于将其赶出亚洲”的判断,越会加大对华战略打压,两国围绕该地区战略竞争就愈加激烈。

三是东亚地区秩序缺失。不像欧洲与北美地区,东亚地区秩序在二战后一直没能建立起来,尤其是冷战结束后,该地区秩序赤字越来越突出。一方面,从机制安排看,目前涵盖东亚大多数国家的机制只有东亚峰会与东盟地区论坛,但无论是其机制安排、讨论主题等都过于宽泛松散,越来越成为清谈馆。与此同时,地区分裂越来越严重,近年来美日韩合作与朝俄合作甚至出现了阵营对抗迹象。另一方面,东亚地区局势动荡不安,朝核问题等有关热点问题不仅得不到有效解决,而且持续发酵。东亚地区秩序缺失与历史因素和大国干预有着密切关系。近代以来,日本成为侵略者,其他国家几乎全部沦为西方殖民地或半殖民地,该地区连正常的国家间关系就没能建立起来。二战结束后,尽管东亚国家纷纷独立,但随后冷战格局形成,该地区成为美苏冷战前沿地带之一,也没有形成独立秩序。冷战结束后,美国希望主导该地区秩序,投入大量资源干预地区事务,但显然力不从心,地区秩序处于过渡状态。东亚地区秩序缺失也助推了中美竞争加剧。一方面对美国介入地区事务引发的中美竞争缺乏基本机制与规则约束,另一方面由于该地区战略重要性,地区秩序之争在一定程度上关乎中美竞争前景,该地区秩序缺失也刺激美国作为域外国家妄图借主导塑造秩序走向加大对华打压,中美围绕秩序竞争加剧。


三、中国通过秩序重塑应对美国打压

综上可见,中国不得不从应对美国打压维护本国利益与地区稳定的角度出发,将塑造东亚地区秩序作为外交主要方向。

政治上,中国根据东亚国家的秩序观,加强与友好国家关系,重点团结与争取中立国家,同时,争取“亲美”国家支持。东亚国家针对中美秩序竞争,绝大多数采取中立立场,他们或者对地区秩序走向态度不太积极,或者不太认同美国的秩序观。相比较而言,完全反对美国秩序观与完全支持美国秩序观的国家均属于极少数。

对该地区秩序走向态度不太积极的国家背后原因不一,有的由于国力不足,比如蒙古、柬埔寨、老挝、文莱,主要目标在于发展自己;有的受制于国内冲突,比如缅甸,冷战结束后国内长期陷入冲突,外部遭受美西方严厉制裁,主要目标在于实现国内和解与争取国际社会支持;有的受制于国内政治,比如菲律宾,对国际秩序态度取决于国内政治演变。泰国领导人也更关心确保本国政治稳定,倾向于维持国际秩序现状。对地区秩序走向态度积极的越南、印尼、新加坡、马来西亚,则普遍认为联合国为核心的国际秩序并不等同于美国国际秩序,尤其反对美国主导该地区秩序塑造,主张以各方普遍认同的立场塑造地区秩序。

由于美朝敌对等原因,该地区对美国秩序观完全反对的只有朝鲜,而在该地区完全支持美国秩序观的只有日本与韩国。日本主张以日美同盟为基轴,致力于建立所谓自由开放国际秩序。韩国尹锡悦政府时期标榜所谓“战略清晰”,奉行对美“一边倒”政策。李在明政府上台后也有意紧跟美国对华政策基调。

由于绝大多数东亚国家在中美秩序竞争上持中立立场,中国具有团结和争取这些国家的客观条件。即使对于完全支持美国秩序观的国家具备一定的争取条件,比如,李在明政府上台后多次强调中韩关系重要性,因此在塑造东亚秩序时也应积极争取。

经济上,中国发挥优势,积极推进区域合作。中国与东亚国家的经济共同利益明显超过这些国家与美国的共同利益,这是中国塑造东亚秩序的优势所在。除新加坡外,中国与所有东亚国家的双边贸易量均超过美国。2021年-2023年美国与东亚14个国家贸易量分别为9168.4亿美元、10605亿美元、10378.3亿美元,仅相当于同期中国与其贸易量的57%、62.8%、66.6%。除了继续在双边层面加大与东亚国家经贸合作外,中国尤其应积极推进区域合作。

安全上,中国弥补不足,加大安全资源投入。中国2021年-2023年对东亚国家军事出口仅相当于同期美国对其出口总额的11.3%。中国需要加大对地区安全资源投入,共同维护地区稳定。对在中美秩序竞争中奉行中立的国家,可探讨与其扩大武器贸易,加大军官培训力度,甚至举行双边或多边联合军事演习等,增加安全合作链条。对完全支持美国的国家,可与其定期开展高层安全对话,推动或新建“2+2”外交国防对话,推动高层安全对话机制化,讨论热点问题,管控分歧。

原文:人大教学与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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