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i 导 读
我国的区域国别学研究与自主知识体系建设近年来发展迅速,成果颇丰。浙江师范大学非洲研究院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刘鸿武认为,今日区域国别学建设尚有若干误区与不足,在解决这些真问题过程中,学者应扎根大地面实践“六位一体”集成,积累我们的真知灼见,提炼中国区域国别学的自主原创的知识体系、学术体系、理论体系,并基于实践而提炼名实相符的概念与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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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域国别学,乃中国学者深入研究世界各区域各国家之学问,是一门在服务中国与世界各区域和国家交往合作的实践中成长起来的新型交叉学科。这门学科的一个突出特点是它兼具战略之学与冷门绝学的双重属性,这对治学者的学养、能力、条件与平台都提出了很高的要求。近年来,在国家的重视与学界的努力下,区域国别学取得了长足的进步,但也面临不少问题,可以说是喜忧参半、任重道远。
一、今日区域国别学建设的若干误区和具体表现
目前区域国别学建设面临一些认识和实践方面的误区,概言之有如下方面。
误区之一,是认为区域国别学是一门门槛较低的大众之学、一门无须长期积累或特殊平台就可为之的肤浅之学。受此观念的影响,近年来全国一拥而上,各种区域国别学院、研究院遍地开花,看似繁荣,实则隐忧不少。
真正意义上的区域国别学并非肤浅低门槛,而是兼具战略之学与冷门绝学双重属性的新型学科。一方面,作为战略之学或战略性学科,即所谓“国之大者”的“经世济民之学”,它要求治学者有战略家运筹帷幄、把握大局之开阔视野,有治世大才识得天下之势、应得时代之需的卓越才干。另一方面,作为具备冷门绝学特性的所谓“专深高冷之学”,它又要求研究者必须积一生之功力,在各自专攻的某个特殊领域,择域外之某一地或某一国,孜孜以求,呕心沥血,成其一生之学。
今日世界两百来个国家,大大小小区域,其国情民状千差万别,有的是内陆之国、边远之国、极地之国,更距中国万里之遥,历来处中国学术视域之外,对它们的研究堪称灯火阑珊的边远冷僻之学。然而,这些国家往往拥有悠久古老的文明,历经繁复曲折的古今之变,形成了非常独特的历史、文明、语言、宗教形态,以及千姿百态的当代政治经济发展特殊模式,其国之学多处于前无传人、今无来者的绝学处境。今日中国如欲建设真正意义上的能覆盖全球各区域各国家的区域国别学,就要求治学者能在这些冷门边缘领域十年磨一剑、终生研一学,方能成为贯通古今、学富五车、身怀绝技、才艺超群、掌握真学问练得真功夫的大才专才,才能在关键时刻为国所用、为民所用、为天下所用。
然而区域国别学人才之难得,不惟在其兼具战略之学与冷门绝学之双重属性,更在治学者如何将此看似矛盾之两极融于一体而把握得当、统筹自如。事实上,战略之学与冷门绝学皆通之人才,正是跨得学科、识得大体且能将战略之学与冷门绝学两端做深度融合之大才。此种特殊人才者,一方面,其既具战略家高瞻远瞩之开阔见识,又能不流于书生高谈阔论的空疏之弊;另一方面,其既具冷门绝学学者之专深学养,能识人之不识,又非井底之蛙,固守一孔之见而成迂腐之儒。凡此种种,都需要治学者拥有很高的治学境界。从人才培养的角度说,此类特殊的、国家急需的高端专业人才,非有十年磨一剑、行遍天下路、识得天下事的长期积累与实践磨砺,非有特殊化、专门化、系统化、集成化的培养体系与平台支持,实不可得之矣。然观今日国内之学界,区域国别学之兴盛,可谓今日建一院,明日又挂一牌,实存一拥而上而又一哄而散之隐忧。
误区之二,是认为区域国别学作为交叉学科,就是将不同的学科拼凑在一起,做简单的组合即可,有人则认为区域国别研究只是一个跨学科研究领域,不可能也无须将其提升为一门学科。然而世界上各区域、各国家的政治、经济、社会、文化各方面就像人的肢体五官一样,本是一个有机的系统存在,不能人为地切割成不同的部分并在分隔化的传统学科壁垒中做分门别类的孤立研究。必须跨越学科的藩篱,将过去在不同学科领域开展的支离破碎、盲人摸象的研究活动进行一种纵横交错、上下贯通的一体化整合,将各种知识与方法重新进行融通、交叉、重组、引申,集成为一个全新的知识体系与理论体系。这就如集成电路一样,其功能与作用并非各零配件的简单叠加。区域国别研究若不能提升到区域国别学,就犹如经济研究不能提升为经济学、历史研究不能提升为历史学、政治研究不能提升为政治学。事实上,区域国别学更突出区域国别研究的学科主体性、学理构建性、知识系统性和理论专业性,更关注区域国别研究的理论旨趣、学科路径、体系构建、方法创新等问题。此外,我国的人事制度本身是和学科挂钩的,各行业、各部门都按照学科来设置岗位和招聘人才。区域国别学列入国家学位目录意味着今后用人单位可以招聘本硕博各层次的专门化区域国别学人才。从这个意义上讲,中国区域国别学在起步阶段过渡性地授予各传统学科学位是可以的,但从长远看,还是应授予相应的从学士、硕士到博士的区域国别学学位。
误区之三,是认为区域国别学可以跟传统学科一样,还是在国内做沙发上的学问。许多区域国别学院虽然已经成立,但是并没有其长期专攻、深耕、擅长的明确而具体的海外研究区域与国家,处于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浮于半空的状态。事实上,在书斋里做研究、申报课题、写文章著作,这些都是区域国别学的看家本领,是治学者的童子功,无此不可,但更要让治学者起而力行,所谓十年磨一剑,终须仗剑而行天下。区域国别学在本质上是一门实践的学问、能解决现实问题的操作性学问,治学者既要做文献书斋之学,又要在对象区域、对象国家的大地上创业开基,实质性地参与中国与世界各区域各国家合作大业以治其学。区域国别学者既要读书本之书,又要读大地之书,但目前许多区域国别研究院往往没有自己明确专深的研究区域和国家,实无大地之书可读,因而又回到传统的书斋之学中,做空谈性理的形而上概念虚学。此外,目前国内治区域国别学需要的专业平台建设十分落后,往往没有建立起有关研究对象的综合性的、专业性的、特殊性的图书资料系统、操作工具系统和应用实践平台,有的研究还是依赖西方文献,或是从网上获取一般性资料,做的研究与传统的概念书斋研究并无明显区别。
误区之四,是认为一般性的外语人才稍作转换就可以从事区域国别研究,把区域国别学视为外语的延伸之学,做好语义词汇分析即可。事实上,区域国别学作为具有冷门绝学特色的学问,对象区域国家的通用语及非通用语都是基础性的童子功,是读懂一个国家的重要工具,但掌握了外语甚至是当地小语种的人才是否会用此语言工具研究这个国家,是否有能力去这个国家工作、生活、创业,融入当地,与当地的人民和政府打交道、交朋友,还取决于其他方面的综合能力与见识积累。承载一个国家信息的符号除了语言,还有很多非语言的符号工具,包括该国的制度、山川、河流,以及音乐、美术、服饰、舞蹈等,这些广义的非文字符号系统恰恰是一个国家更为复杂的信息文化载体。例如,如果我们没有在此国度工作生活之经历,听不懂这个国家的音乐,看不懂这个国家的制度,对这个国家的具象的生活场景缺乏认知和把握,那我们对这个区域国家的研究就往往可能是隔靴搔痒、纸上谈兵,仅得其形,未得其神。
误区之五,是在实践中依然把区域国别学当作概念之学、名词之学、理念之学,研究工作就是从一个概念推演得出另一个概念,从一个名词推演得出另一个名词,从一个理论推演得出另一个理论,并把各种各样的此类概念、名词、理论,简单地、标签化地搬到任何一个具体的区域国家研究过程中,使区域国别学成了没有区域国别实体对象的概念缠绕和自说自话。而这些概念、名词、理论往往来自西方世界,是西方从自己的历史中提炼出来并服务其自身霸权特权的话语体系的组成部分。我们若简单搬用西方的话语概念来做中国的区域国别研究,就犹如把自己的大厦建在别人家的地基上,地基不牢,则中国区域国别学大厦终究难以建立。
误区之六,是认为区域国别学与对中国自身的研究没有关联,只是研究外部世界,是涉外的学问,即把中国和外部世界割裂开来做区域国别研究。但事实上,区域国别学是中国学者从中国此一地走到对象区域国家彼一地,一生反复行走此两地并将此两地联系起来之学。作为中国学者,不仅要懂世界彼一地彼一国,而且要懂中国这块土地,要扎根两地,做“两头之学”或“两地之学”,在两地之间穿梭往来,双向互动,做两地的“联结之学”、“桥梁之学”、“平台之学”或“管道之学”。若两头都没有落地,既不懂中国此一地,又没有落到域外之任何一国一地,更谈不上把两地联结起来,那么这样的区域国别学就不能发挥推进中外合作的经世济民桥梁纽带之作用。
二、扎根大地面向实践
六位一体集成推进区域国别学建设
一个新兴学科尤其是交叉学科的成长,自然非一日之功,上述问题是学科成长过程中出现的问题,需要我们以更加主动有力的创新勇气,扎根区域国别的真实生活大地,在行动、行走的过程中开辟区域国别学建设发展的康庄大道。笔者借用浙江师范大学非洲研究院多年探索实践提炼而成的“学科建设为本体、智库服务为功用、国际传播为手段、扎根非洲为前提、中非合作为路径、协同创新以赋能”六位一体集成之法来做一些分析说明。
第一,学当时习之,我们必须花更大力气,在真实的探索实践中把区域国别学这个学科的基础性平台搭建起来,逐渐建立专门化的学科、学术、学位、学者、学生的生态体系,建设专业化的关于世界各区域各国家的学术研究与人才培养的课程体系、教材体系、师资体系。从新文科角度讲,区域国别学还应该有一些标配与门槛:其一,有实体化的长期稳定存在、明确聚焦区域国别的专门机构;其二,有一支水平高、能力强的专业科研与管理队伍;其三,有特色鲜明、品牌化的重点区域地域国别与优势方向;其四,有多元多维的财政来源与足够经费投入;其五,有设施齐备、运作有效的功能化、智能化办公环境;其六,有在对象区域国别的紧密合作的伙伴平台。此外,还应有一些建设学科的必备平台与软硬要件:一是专门的博物馆、翻译馆、影像馆、资料馆、数据库、接待馆;二是专门的出版文库、期刊、档案中心、多语种开放网站、运营品牌;三是在对象区域、对象国的前方调研基地和国际化合作伙伴。此外,还要有研究成果的转化途径,有相应的多媒体发布平台等。
第二,以运用和服务为导向,以经世济民、服务天下的目标开展区域国别学建设,看学科建设成果是否能用、是否管用,以能否解决实际问题、作出实际贡献来制定区域国别学建设的评价标准。区域国别学的创新建设有助于让大学一流学科拓展为特色智库、让智库的文章变为上级的文件、让智库的谋划变为组织的规划、让智库的言论变为社会的舆论、让智库的对策变为政府的决策、让中方的倡议变为全球的共识,从而延伸大学的知识、思想、人才的价值链。
第三,走出去、传播开,把区域国别学建设成为国际传播之学,让域外之区域、国家、人民有更多渠道理解今天之中国。区域国别学乃对外传播之学。要努力打破目前区域国别学常常是中国学者关起门来在国内自说自话的困局,走出去治学、走出去传播、去出去交友、走出去做事,努力在对象区域国家“摸得到路、找得到人、说得上话、办得成事、交得到友、留得下名”。在某种意义上,区域国别学就是建构中国的全球人脉之学,建设海外战略伙伴之学。我们说,区域国别学建得好不好、研究者是不是一流,就要看它在它研究的对象国家是否有与其合作的同事伙伴,其成果能否在对象国家传播并得到认可。
第四,行动为王,真正进入、深入对象区域国家,在长期扎根大地、反复行走天下的过程中治实学、求实理、育实才、建实功。要大力鼓励区域国别学者到对象国家尤其是全球南方国家、亚非拉国家留学、访学、工作、调研、创业、交流。所谓中外文明互鉴、中外人文交流,都要由名词的阐释者转换为动词的实践者。中国区域国别学界应该有一大批在研究对象国家留学、获得对象国学位的特殊人才,能经常到对象国的真实生活场景中,深入城市乡村、工厂企业、边远地区,在当地工作创业、办论坛、办刊物,在使馆等驻外机构、孔子学院实习挂职等。
第五,与研究对象区域国家的学者深度合作、双向建构,推动世界上各区域国家了解中国、读懂中国、研究中国。例如,中国的非洲学与非洲的中国学相结合,这种双向建构的知识是平衡的、互补的、共享的,让双方能懂得彼此的诉求,避免陷入中心主义、本位主义的困境,能跟人家说得上话、交得到友。要做到这一点,很重要的一个方面就是要支持对象国家建立研究中国的机构,在对象国家高校开设中国发展专业,建立中国博物馆、资料馆等。
第六,国内协同与国际协同双循环。按照今天中国跟世界各区域国家合作的综合性与全方位特点,建立产学研、政企商统筹的跨行业、跨部门合作机制,在学科建设和评估过程中引入行业部门和服务对象,以贡献度、影响力作为重要评估尺度,实施客户方或第三方评价机制,努力拓展企业、行业、金融机构的资源投入,共同助力区域国别学的集成建设。
新中国成立70多年来,从无到有建构了完整的工业生态系统与科技创新链条,此乃今日中国之优势所在。中国特色区域国别学的可持续发展也有赖于建构这样一种多维多元的学术生态系统。我们要努力走到世界上各区域各国家,躬身力行,感受体验,发现今天中国与世界各区域国家交往的难点、痛点、焦点、热点,找到问题的前沿、需求的前沿,并在亲身参与对这些问题、难点、痛点的破解实践中,在解决这些真问题过程中,积累我们的真知灼见,提炼中国区域国别学的自主原创的知识体系、学术体系、理论体系,并基于实践而提炼名实相符的概念与话语。这是中国区域国别学应走之路,虽非一日之功可抵达,但若我们在开始之时就看准方向、力避误区,则可行稳致远、终抵其境。
原文:《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学报》2026年第3期